近来景珏来景和宫找冯窈棠的次数愈发多了些。
他总是叫冯窈棠弹琵琶,却并不同她说话,远远地坐在桌案前,对着没看完的折子唉声叹气。
冯窈棠没办法在这样的大殿当中静心弹奏,思绪游离地注视着面前的虚空,她在想这样的生活好像又和她想要的不大一样了。
知道旁人在期待什么,而她去做,是她更为熟悉和安心的行事方法。
可景珏越来越喜怒无常,在大殿当中一言不发只要她弹琵琶的时候,冯窈棠其实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倏地,她弹错了一个音。
景珏显然察觉了。
他是自年少时就流连乐馆的纨绔公子,他最懂音律。
“上前来。”景珏唤她。
冯窈棠有些忐忑地迈步上前,暗暗用余光打量着景珏的脸色。
她看到他嘴角噙着玩世不恭的笑,但是异色的瞳孔当中却很冷。
“妾有罪。”冯窈棠先行一步开了口。
而景珏却直接将她揽入怀中,任她身上的绫罗绸缎四散交缠,说道:“何罪之有?”
他将面前的折子摊开到冯窈棠面前,问道,“婕妤识字么?”
冯窈棠一时间辨不清她的意思,只是如实答道:“小的时候姑母教过,大约也读过几本书。”
“那你看看,朕批得怎么样?”
闻言她有些惶恐,作势要起来,但被景珏用了些力道束缚住,她笑得有些无措:“政务上的事情,妾不懂,怎么敢随意置喙呢?”
景珏的笑意终于沁到了眼底。
他好像有些偏爱冯窈棠的无措。
他想不通为何周围的人做起事情来总是游刃有余,朝臣能在庆和殿据理力争,后宫的诸人也是各司其职,似乎只有他自己,不知道前路该如何行走,总是踌躇无措。
“朕今日上朝又和百里先生争吵了。”
难得他心情好,话也就多了起来,“过些时日是巴彦部的祭天大典,朕记得是有这么回事,本来已与枢密院礼院商议好了,是打算派遣齐使前去祝贺的,朕亲政不过半年有余,再怎么样,也应当同北境二部交好。可百里先生却说巴彦重商而轻礼,若主动示好,怕是得不偿失。反正不管朕怎么想的,他总有话说。”
提到百里辞,冯窈棠还是多留了个心眼,因此还是微微开口劝道:“尚书令大人一心为陛下分忧,想来应当也只是有些心急而已。”
“你也要说他是朕的老师,因而朕须得事事顺了他的意吗?”
“妾不敢。”
景珏冷哼了一声,说道:“他虽是朕的老师,可朕才是天子。他既然说巴彦部重商,那朕便反其道而行之,不以寻常礼节相待,而以商人之法交好,开辟榷场官市,反正能达成朕的意图即可,百里先生再如何反对,总不能每个法子都反对吧。”
他颇为自得地指着面前的折子:“这些事情也是如此,朕才是有权决定所有事情的人,朕也会和父皇,甚至和祖父一样,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他将一切说得如此轻易,仿佛他在争取的只是夜市上一个画得最好的糖人。
冯窈棠的眼神落在那本奏折上。
她说:“陛下是一代明君,能伴陛下身侧,是妾的福气。”
这话哄得景珏心中更是开心,于是说道:“那你同朕一道看看这折子,是工部呈上来的,朕有心要修建新渠,父皇开广济河之后湖州洪灾,御史台没少弹劾议论此事,往后每每提到水利,都要将和顺十九年的这桩旧事重提,朕要以新渠覆旧事,让往后的人都会记得朕的功勋。”
湖州洪灾。
冯窈棠一时间有些恍惚,这段旧事好像已经过去了太久,她也已经忘了湖州太久。
她的父亲官阶不高,为官清廉,但毕竟湖州原是江南富庶之地,儿时的生活过得也算是顺风顺水。
她母亲没读过书,也不懂得父亲的事务,只是会和年幼的她说,广济河是官家挖出来的神仙河,会让她们过得越来越好。
或许整个湖州,甚至整个江南的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某个午后,梅雨来得很急,冯窈棠本来坐在檐下写姑母留下的功课,忽然听见后山轰隆巨响。
接着听见不知谁说了一句“不是打雷,是发大水了!”
紧接着就是四处逃散的百姓,除此以外就是倒塌的房屋、泥浆、翻着肚皮的死鱼。
“新渠会重演湖州旧事么?”
她担心着,没留神就问了出来。
景珏突然站起来,将她推到了地上。
“新渠会是朕建功立业的创举,朕说了,你没听到吗?”
听到他已是愤怒难耐的声音,冯窈棠才忽然回神,低头请罪道:“妾一时失言,陛下有勇有谋,定然会流芳千古的。”
……
当天夜里冯窈棠又梦到了湖州。
其实她已有许久不曾做梦,汴京的生活是很好的,樊楼的歌和酒很好,禁宫的一切也很好。
但她好像还是忘不了湖州,梦里有个白胡子的老头在被洪水冲垮了的房屋前面,唉声叹气:“挖河挖断了龙脉,龙王发怒了啊。”
广济河的新河道太直,远没有原先弯弯绕绕的小河沟好玩。
而她为数不多的关于童年的记忆,大多都与小河沟的游戏有关。
梦醒来还是深夜,冯窈棠看着帐顶绣着的仙鹤,总觉得即便生了翅膀也飞不过那场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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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着叶己做的点心食盒为遮掩,再次来到砖塔巷西的官廨赁屋时,姜林絮发现屋内的陈设似乎和之前不大一样了。
没有竹篾帘的遮挡,阳光普照,好像没有一点暗处,甚至谢昭离还养了几株花草,看得出来并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但是却给这小间屋子添了几分生机。
姜林絮重新想起在谢昭离得知德鄂被屠城的真相后醉酒颓丧,二人相互依偎的那两天。
“何处买的花?”她心里感觉有些软,开口问道。
谢昭离捡起落在地上的一小片花瓣,答道:“夜市上随便买的,上回……”
他亦想到了那段时间,“这屋子窄得很,酒气好几天都散不出去,让人心中平白苦闷。我本欲寻个汴京的小院,又担心留了痕迹惹人生疑,思来想去,也只是买了几盆花草,就当做有些许慰藉吧。”
姜林絮有些哑然失笑。
正要说话时,忽然听见了敲门声。
姜林絮下意识地就按住了袖中的匕首,那响动让谢昭离微微一惊,按住了她的手,安抚道:“无碍,是栩言。”
他语毕就去开门,温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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