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城内。
雨后空气当中一扫闷热,但不知为何,仍是乌云密布。
一间酒楼当中,百里辞与百里辜相对而饮。
尽管百里辞已有许久没有见到百里辜,他也无意于去关怀他的近况。他们二人从小承的是同样的父命,如今追求的也是同样的终局。
寻常人家的关怀,只会成为他们的累赘。
因而平日里他们只以书信往来,百里家兄弟一长于文辞、一长于经商的美名传扬多年,他们希望能保持着这样的印象,而并不需要有太过紧密的联系。
若非晋阳仓一案,百里辞也不会回到晋阳。
“这几年蔡府尹没少给易锦庄行便利,他没什么大志,唯爱牡丹,蔡家祖上经商,只不过是总有科考入仕的执念,蔡彬若不是做了官,怕是也能和父亲、祖父一样富,以他们的家产,买几株牡丹是不在话下的。兄长明明知晓,如此行事怕是不大人道。”
百里辜经商多年,言谈间也是一副精明的商贾做派,三言两语就将蔡彬的家底算得一清二楚。
但百里辞不接他的话茬,淡淡道:“蔡彬给你行的方便,你不都以易锦庄的玉雕还上了吗?我还以为辜弟一向只重利益往来,何时也在乎起仁义道德了?”
百里辜似笑非笑:“那我与兄长之间,也要以利为先吗?”
被他这一问问得一哽,百里辞抬眼看他,却见他神情戏谑,不愿同他说笑,只道:“别忘了父亲的遗命,舍掉一个府尹而已,要保的是晋阳的商路。”
但百里辜看起来好像还没打算跟他开始谈事,仍然闲话道:“是了,兄长最看重父亲的话了。”
百里辜记得从小就是这样。
父亲要他们两兄弟读书,百里辞就认真读书,父亲不厌其烦地讲述陈年往事,百里辞就一声不吭地听着。
而他倒是做不到这样,他不喜欢读书,写不来文章,也早已会背父亲要讲的故事。
但父亲虽然也责骂他,但却也不会强人所难,看他乐于经商,也就渐渐不再要他读书了。
和顺三年,百里辞科举后入翰林院。而他看中晋阳的玉料资源,创立易锦庄,渐渐扩大经营规模,也渐渐不止步于经商。
百里辞在朝中汲汲营营,和顺九年擢升为监察御史,和顺二十年官拜门下侍郎,易锦庄也有了日益根深蒂固的情报网络,甚至是暗卫网络。
他尽心竭力辅佐兄长二十余年,何尝不也是最遵父命之人呢?
百里辞以指节扣了扣桌案,不再回答他的闲话,直接问道:“辛宜找到了吗?”
百里辜闻言亦正色道:“还没,晋阳仓一案,陛下是铁了心要查,既让蔡府尹一人担了贪腐的罪,再也没有关押辛宜的道理。有刑部和皇城司在,易锦庄寻不到什么空子,更何况我们还派了些人手中处理蔡彬上,再去追时,已让他给跑了。”
“他受了刑,怕是跑不远,继续命人去追。”百里辞下令道。
“可若他有帮手呢?天大地大,再找就难了。”
他这话倒是让百里辞沉思起来,问道:“什么意思?你有何发现?”
百里辜道:“用刑也没问出他的目的,只咬死了说是看不惯晋阳仓贪腐,兄长要找辛宜,不就是担心他当众揭发霉粟一事是受人指使吗?但我可去查过了,辛宜虽然惯常独来独往,可在那个茶摊上,他却并非是独自一人。”
在百里辞的面色彻底沉下去之前,他没让兄长继续发问,而直接说道,“不过那日百姓多个很,辛宜行事又突如其来,没人去留心一个小小茶摊的动向,只是问到有人隐约记得,和辛宜一道喝茶的是一对年轻男女,都戴了面具。”
百里辞轻轻“啧”了一声,道:“那继续去找吧,如今他们在暗,晋阳在明,须得早些查清他们都目的,才不至于任人宰割。若意在晋阳仓,那也就罢了,可若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百里辜当然听得懂:“我知道了,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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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雨落了以后,大齐多地也渐渐开始落雨,弥漫了四月有余的燥热,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加之景珏看重晋阳仓一事,倒是让春旱灾情的善后变得愈发顺畅起来。
他开始期待上朝,其实并非是他开始想要做一个多贤明的君主,而是他一直在等,等待铺天盖地的折子来赞扬他的贤明。
可是他始终没有等到。
户部在奏请因春旱减产,夏税应当提还是降。
工部欲请调民夫加固河堤,三司使因“春旱国库耗竭”而与他吵个没完。
吏部在弹劾几个知县“催科不力”。
内侍省在询问内宫和公主府的夏日冰例额度,还说建章殿梁柱恐有虫蛀,请拨款修葺。
三司奏请桑蚕减产后,厢军的夏服要改麻布,殿前都指挥使听闻当即据理力争。
春旱好像比真实的燥热弥漫得还要久,并没有伴随着落雨和赈灾而就此停歇,源源不断的折子递到御前,其实又都是琐碎而漫长的。
景珏没办法在这样的朝事当中提起劲来,他忘了这本就该是为君的责任,那些于他看来无聊至极的“小事”,其实背后牵挂着的都是鲜活的百姓,他理应慎重地落下每一点朱墨,可他却在始终等不到一句夸赞的时候,觉得自己体内也升腾起难以忽视的旱灾。
草草结束朝事,他正欲唤来戏班子解闷,却忽然听见宫人传消息来,说是云太后又病了。
长乐宫总是这样,从来传不来什么好消息,要么就是沉默,要么就是云乐游的病又重了。
景珏只觉得烦得慌,甚至没打算去探望,只是派人去凤栖宫吩咐孙皇后前去侍奉,自己则唤来了冯窈棠奏曲——他已经亲政,当然晓得许多双眼睛盯着自己,若是太后病重时他还传戏班唱曲,他指不定一句夸赞也别想听到,早就被御史台的折子给淹了,但所幸有冯窈棠。
正准备离开承安殿回到寝宫成昭宫的时候,有宫人通传说驸马请见。
景珏将一个茶盏掷了出去,终于寻到个契机可以发泄心中的无名火,呵斥道:“朕说过了,在朕面前,须称荀时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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