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摇光就起了。
不为别的,就为赶个早,气场上不能输。结果到了柳树下一看——摊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为首的正是周半仙。他摇着破蒲扇,嗓门拉得老高:"街坊们,昨儿这丫头片子放话了啊!何大娘家那柱子,进山三天,她掐指一算,'明日午时自回'!今儿大家都看着,午时一过,人要是没影儿——这摊子,老夫替她砸!"
人群"嗡嗡"地议论。
福宁气得脸都白了:"这老头!还带组织围观砸摊的!"
摇光倒是不慌,把招牌挂正,坐稳,喝茶。
"急什么。"她说,"午时还没到呢。"
太阳一点点升高。摊前的人越聚越多,有看热闹的,有下注的。
摇光心想:早知道能开赌,我就自己押自己了。
日头爬到头当顶。
周半仙嗓门更大了:"午时已到!人呢?!"
话音未落,街东头"哗啦"一声骚动。
"回来了!柱子回来了!"
人群像被风吹开的水面,裂出一条道来。
一个后生一瘸一拐地走来,脚上缠着布条,脸上又黑又瘦,却是活的。
他娘何大娘在后面追着,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我的儿啊——"
柱子咧着嘴,冲人群招手,嗓门洪亮:"都围这儿干啥?给俺算命的那个神算子呢?俺来给卦钱!"
人群"哄"地炸了锅。
"真回来了!""她说脚上有伤——你看他跛的!""说东南水边——柱子在芦苇荡里爬出来的!""神了!活神仙啊!"
周半仙张着嘴,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的老主顾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一窝蜂地往摇光的摊子跑:"神算子!给俺也算算!"
"别挤别挤!先来后到!"
"我先来的!我先!"
摇光坐在摊后,喝了口茶,心里美得冒泡。
嗯。这才对嘛。
她,司辰司正牌星官,今日正式在凡间开张。
柱子挤过人群,把几文钱拍在桌上:"神算子!卦钱!俺娘说了,您让备的药,全用上了!"
摇光收了钱,点点头:"下回进山,带上你娘的牵挂。她三天没合眼。"
柱子挠挠头,嘿嘿傻笑,被何大娘揪着耳朵回家了。
接下来,摇光的摊子再没闲过。
她总算见识了,凡人的烦恼有多简单。
"神算子,俺家下蛋的芦花鸡丢了,您给算算!"
"往西找,王寡妇家院墙根下。它跟人家的公鸡私奔了。"
"神算子,我闺女下月出嫁,您给算算日子!"
"初八是吉日,午后发轿,别过酉时。"
"神算子,我跟他家为了一只鹅吵了三年,您给断断,这鹅到底是谁家的!"
"你俩谁也别争。那鹅明天自己会回自己家——它认窝。"
摇光一一答了,答得又脆又稳。
这类卦,不需要她看星。
丢鸡的,鸡爪子往西一路踩过去,
翎毛掉到王寡妇家墙根下,她瞧得见;出嫁的,翻翻黄历、排排日子,动动嘴皮子;
争鹅的,更简单——那鹅日日从东街游到西街,傍晚自己认窝回去,她前几回赶集亲眼见过。
果然,第二天,芦花鸡找回来了,鹅也回了窝,连那下月出嫁的闺女,婆家都定在了初八。
一传十,十传百。
"神算子"三个字,像长了翅膀,飞遍了青石镇。
连周半仙的摊子,都悄没声地搬到了西街口最偏的角落。
他那"铁口直断"的招牌,还是那四个字,就是擦得没以前亮了。
摇光忙归忙,正事没忘。
她叫福宁买了个小本子,一支炭笔。每来一个算卦的,她就借着"看面相"的工夫,把镇上进出的生面孔,一个一个记下来。
"城东布商,面生,命星无煞,住三天。""南门货郎,面生,命星带煞,绕镇两日未走。""西街屠户的表弟,命星有刀光,近日来过三回。"
福宁看不懂她写什么,只当是算卦的暗语。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本账。
追兵会回来的。那个跑掉的死士,会带着更多人,扮成各种身份,混进镇子。
一个都别想漏。
这天傍晚,摊前的人终于散了。
摇光伸了个懒腰,正要把本子收起来,摊前多了一道瘦瘦的人影。
是个少年,十五六岁,衣裳洗得发白,背着个旧包袱,局促地站着。
"算……算卦吗?"她问。
少年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小心翼翼放在桌上:"我想算……去京城寻亲。"
"寻亲?"
"嗯。"少年低着头,"我打小没爹没娘,村里人说,我是外乡人丢下的。我娘的遗物里,有半块玉佩,听说是京城的东西。我想去京城找找,又……怕找不到,白跑一趟。"
摇光"嗯"了一声,看向他的脸。
这一看,她愣住了。
少年的命星,极小,跟寻常凡人没什么两样。
可这命星的卦象。
摇光的指尖,在桌面下轻轻发颤。
三百年前,她守过的那颗星,卦象一致。
她记得。
"你……"她开口,嗓子有点哑,"你娘姓什么?"
少年摇头:"不知道。村里人都不知道。我娘去得早,只留了那半块玉佩。"
摇光沉默了很久。
久到少年局促起来:"要、要是不好算,就算了……"
"算。"摇光说。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面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
"你命里有贵人,但贵人在远方。"她说,"京城,你去得。寻不寻得到,看缘法。"
她把那枚铜钱拿起来,又放回少年手心。
"卦钱,收你一文意思意思。剩下的,路上买馒头。"
少年愣住了:"这……"
"京城大,慢慢找。"摇光摆摆手,"若有缘,京城见。"
少年千恩万谢地走了。
摇光望着他的背影,一直望到人看不见了,才慢慢坐下。
摊子下头,她的手还在抖。
那一夜,又浮了上来。
她以为她早忘了。
原来只是埋得深。
摇光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少年的样子,也记进了本子里。
回京之后,要查。
就当是……了结一桩旧账。
"今日如何?"
收摊的时候,福宁颠颠地跑来,一边问一边替她拆招牌、叠条凳、搬方桌,手脚利索得很。
"生意好极了!"摇光把本子往怀里一揣,眉飞色舞,"我现在是青石镇第一神算子,周半仙都被我挤兑到西街口了!"
"听说了听说了!"福宁咧嘴直乐,"满镇都在传,说柳树下那个小娘子,比庙里的签还灵!"
摇光笑得直晃脑袋:"那当然。我这可是……"她差点说"天庭认证",及时改口,"真本事!"
两人一路畅聊,一前一后地往家走。
天擦黑,院门"吱呀"一响。
萧惊澜回来了,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进门就搁在摇光面前。
"栗子。"他说,"回来的路上买的。"
摇光拆开一看,一包糖炒栗子,还冒着热气,颗颗饱满。
"给我的?"她眼睛一亮。
"嗯。"
摇光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又甜又糯。
"萧止水,谢谢。"她含含糊糊道。
萧惊澜微微颔首。
摇光捧着那包栗子,一颗接一颗地剥,心里却沉甸甸的。
夜里,摇光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索性坐起来,点了灯,就着光看自己的手。
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捂暖了些的手,此刻竟比刚摔下凡时还要凉。
她搓了搓,忽然僵住。
灯下,她的手指边缘,有极短的一瞬,薄得像纸,透出后头的光。
她心口一空,飞快地把手收回被里,等了一会儿,再伸出来看——
又是血肉。
可那冷意,还停在骨头上。
她掰着手指头,把这几日做过的事一样一样数:何大娘的生死卦,书生的功名,妇人的丈夫,芦花鸡,鹅,婚期……一卦一卦。
芦花鸡,鹅,婚期没问题,书生的功名,妇人的丈夫大概用的也不多。
她想起何大娘那一卦。
她搜星搜得那样深,深到听见风里有人拖脚的声音。那之后,她总觉得心口空了一角。
原来不是错觉。
用一分,薄一分。
这个是废星力的,摇光只觉身体发冷。
薄到后来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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