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坐在一旁的少将军倏地抬头。
两眼厉厉如刀。
皇帝浑然未觉,兴致盎然地说:“朕这里有不少十万两银,夫人若是想要,且进宫来取。”
兰香因张口结舌。
她倒是也没觉出旁的味道,仅仅只是幻想了一下,如果皇帝这句话当真,她是不是就能光明正大、常常来请太医回去了?
殿中一片死寂,屈跃的目光渐渐移到兰香因身上。
不看不要紧,一看兰香因的表情,屈跃气得一个倒仰。
那股邪火噌得一下,烧得更毒了,几乎要烧穿他的五脏六腑,毫无缘由的烈焰熊熊燃烧,几近暴怒。
他磨了磨牙齿,带着要把尖牙磨平的力道,阴阴地笑了。
兰香因、兰香因……真是他的好阿姐……
还真在考虑进宫的可能性?
屈跃不指望兰香因能说出个一二,正要起身,却瞥见有人进来。
“陛下,北疆军情急报。”
兰香因转过头,看见一身白袍的屈定走进来,单膝跪在地上。
皇帝烦了,眉头一皱,可又不能荒唐到连北疆的急报也不听,遂摆摆手,拧着眉道:“卿不是去大理寺了?”
屈定声音冷硬:“臣在大理寺听到急报,心知军务十万火急不可耽误,便自请来向陛下禀报。”
皇帝哂笑:“真不似卿的作风。”
世子不语,只眸色冷沉,半晌,那张俊美漠然的脸上才堪堪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大约可称之为笑的弧度:“臣应做的。”
扬恭悄无声息地从皇帝旁侧走下来,用拂尘轻轻抽了一下吟秋的胳膊。
小桂站在后面,心里头啐了一声,外面的奴才就是没规矩也没眼色。
吟秋一个激灵,提醒她家小姐。
兰香因才后知后觉,接下来要讨论的是军国大事,自己不仅没法插话,还要回避。
她从座位上袅袅起身,巴掌大的脸上却满是不情愿之色。
她正事儿还没干呢……现在不向陛下请恩,万一他们谈起战事来谈得没完没了,自己哪还有空问?
扬恭又拿拂尘抽了吟秋两下,甚至扫了扫兰香因的肩。
他就从没见过在圣上面前如此胆大包天、不识抬举的贵眷!
扬恭揣着拂尘,心里直犯嘀咕。
这贵主子愣是磨磨蹭蹭,不知道心里头在想什么,人还在正大光明的宫殿里,心已经打道回府了。
说句大不敬的话。
跟乡野没见过皇帝的土包子似的,不懂皇权为何物,心里头也好像根本没拿皇帝当皇帝,一点儿不带怕的。
兰香因没察觉,殿里俱寂,几道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盯着她。
身姿倒是楚楚动人,看着像是个聪明美人,可磨磨蹭蹭的动作与神游天外的表情又弥补了这一点。
兰香因经过俯跪在地上的屈定时,不知怎么踉跄一把,险些栽在屈定身上。
手按在屈定背上,掌心之处一片濡湿。
兰香因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那念头又如流星,一闪而逝。
被扬恭请到隔间里时,她垂头看着自己手心,轻轻捻了捻,湿腻的红色在莹白之上,鲜明的如同冬日腊梅。
吟秋凑近了,替她拿来毛巾擦拭,忧心忡忡道:“世子来得真快,真是担心夫人一个人待在——”
兰香因也忧心忡忡,低声道:“是啊,来得真快。不知这次北疆战事究竟有多紧急,真是担心。”
吟秋:“……”
小姐说的,好像也挺有道理。
-
偏殿的隔间要小一些,兰香因坐在这儿,依稀能听见外头大殿里的声音。
皇帝似乎有些震怒,噼里啪啦甩了一堆折子。
兰香因虽然不知道北疆是什么情况,却也明白,屈定和屈跃两个人,尽管年纪不大,却已然在北疆很有名气。
她父亲和她提起过。
“定安侯世子,最近十分出名。”兰承那天去了同僚的宴席,回来跟兰香因说闲话,说着说着就提到这里。
兰承问她:“你还记得他么?七年前你回金陵扫墓的时候,恰好碰见他们兄弟俩,关系处的好得很。”
他又感慨一句:“那时他还未曾请封世子,过得连我们也不如,真是风水轮流转……”
兰香因:“记得。”
因为关系好,身份好欺负,金陵渐渐的就兴起了她和屈定的风言风语。
适龄男女,整日相处,自然会被说闲话。
一位商户女,一位侯门不受宠的弃子,凑在一起,不少人的口吻中都带有恶意。
那风言风语之所以消散,全仰仗了兰香因的跟屁虫,屈跃。
两个适龄男女可称之为青梅竹马、姻缘天成,会被人八卦。但两个适龄男女和一个总角之年的小孩,听上去就旖旎之色全消。
屈定总想把屈跃给甩开,无奈屈跃跟兰香因跟得死紧,又很有几分邪性的小聪明。
仗着自己年纪小,又是侯府不受重视的孩子,屈跃跑去找兰香因的时间,比屈定与兰香因相处的时间还长。
这当然很不合规矩。
可谁在乎呢?
兰香因那时候总觉得屈定和屈跃有几分可怜。
屈定是嫡子,却过得私生子也不如。
屈跃更不必说,是定安侯在花楼一夜春宵的产物。
若不是他长得颇为肖似已逝的老定安侯——大名鼎鼎的龙骧将军,让定安侯有了少得可怜的恻隐之心,怕是作为污点,早已被割了头扔进乱葬岗。
定安侯平生热爱甩籽,私生子多得吓人。
兰香因觉得他们好可怜。
也仅仅只是比自己卧病在床的弟妹好了两分,有着健康的身体而已。
弟妹还有自己的爱,可屈定屈跃却没有。
每次兰香因碰见他们,他们总是惨的要命。那年金陵的冬天尤其冷,兰香因每回见他们,都觉得他们衣服不够厚、炭火不够暖。
一次金陵下百年难遇的暴雪,兰香因进过他们的房间,里面好冷,冷得吓人,屈定的砚台都结了冰,屈跃则手生了冻疮,没有一个仆役在他们的小院里。
兰香因那次哭了很久,久到连屈跃的欲言又止都没注意到。
兰香因想带他们回自己的住处,想跟兰承说一声,让两人找个空着的屋子住。
只是还没说出口,就被屈跃抱紧了腰。
十岁的小孩,说话不知为何还是稚声稚气的,坚强地问她“阿姐,我能在你房里的地上睡吗?我只要一条被子,铺在地上就行。”
兰香因心软得一塌糊涂,信誓旦旦道可以。
屈定忽地也开口,低声道:“我也只要一条被子。”
他与兰香因同年同岁,兰香因才犹豫起来。
这不大好吧……
要是在京城,她前脚才把屈定带进门,后脚就被骂得兰承满天飞了。
屈跃并不为他哥说话,他只是把脸埋进兰香因的腰腹,隔着柔软的冬衣,抚着他脑袋的手也是柔软的。阿姐有他一个就行了,一间房里,地上睡两个人太挤了。
最后到底还是偷偷摸摸的,躲过下人,都进了兰香因的屋。
两个人铺了几层厚被子,睡在地上,也不嫌潮湿。
兰香因觉得那天也很是稀罕。
侯府这两个人的小院里没有下人,可能是因为天冷,看不起这两位小公子,全都懒得出来侍候。
奇怪的是,自己回家的路上,也一路顺风,没躲什么人,显得她的小心谨慎十分多余。
兴许是老天都在帮忙,怕这两个人冻死吧!
可见此二人也是很有些时运的。
那时候的屈定与屈跃,跟兰承如今口中的“世子”与“少将军”,截然不同。
兰承感慨一番:“没想到定安侯是个不成的,这两个儿子却一个比一个出色。年纪不大,却将军队收得服服帖帖,都叫他俩是北疆的定海神针,怕是再过两年……”
他看着趴在灯下抄药方的兰香因,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自己刚才的话。
兰香因说:“我听着呢。”
她抬起头,眼睛黑白分明,澄澈柔和,里面的情绪一览无余。如同水洗过的晴空一般,别无他物。
只见父亲忽地拿手挡了挡眼睛,想说什么话又吞了回去,站起身,嘱咐她早点睡,就离开了。
回忆一闪而逝,兰香因被吟秋叫起来,又要回到那大殿内。
不知何时,军务已经谈完了。
皇帝见她进来,方才的怒意仍堆在眉间,显得凶极了,旧事重提,不耐烦地直奔主题道:“小夫人年纪轻轻,便守了寡,朕实在惋惜,可赐你一个自由身。”
殿中静寂。
皇帝浑然未觉,催促说:“如何?昨夜仓促,想来香因也还未上屈家族谱,不若就此和离。”
至于和离之后?
他高高在上地坐在龙椅之上,直呼兰香因的闺名,半点不忌讳自己对新寡臣妻的兴趣。
兰香因乍一进来,快要被几束目光给射穿了。
她跪在地上,盯着地板,不敢直视天颜:“臣妇……”
刚说了两个字就卡壳了。
虽然昨晚还想着早点跑掉算了,此时细细一想,又觉得皇帝给画的这个饼有些奇怪。
她和离后,不再是侯夫人,那又该怎么进宫呢?
什么叫做,若想进宫就能时时进宫,皇宫难道是什么说进就能进的旅馆吗?
再说了,她到时若是能顺利进了宫,可没了侯夫人的身份,一介白身,那太医还管不管时时跟她回家看病呢?
皇帝只管下令,此刻安抚安抚她,那后头把她给忘了,这事还管吗?
算不算数啊?
兰香因愁肠百结,纠结得不行。
单只留给皇帝看一个后脑勺和规矩跪着的身姿。
皇帝很快将军务抛之脑后,咂摸片刻,仍觉得趣味,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看小夫人垂下的头。
雾蒙蒙的墨发挽成夫人的团髻,可是兰香因年纪又很轻,那截秀美的后颈,柔柔白白,还有一点没收好的碎发。
两相反差下,让人出奇的有感觉。
在此之余,又觉得几分熟悉,只是他记性不怎么样,一时半会,倒想不起来兰香因这张脸究竟熟悉在哪儿。
若说在御花园只是惊鸿一瞥,那在含元殿里,他看着兰香因,竟久违地生出了将人纳入后宫的心痒。
他的表情太过直白,以至于屈定心下也露出一个冷笑。
重臣权贵暴毙、北疆连吃败仗,都不耽搁这位皇帝好色生事,了不得啊
多半是闲得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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