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爷子听了这话气得抬起檀木手杖就要敲他一棍，陆淮打小跟他爸闹，眼疾手快刚好起身往后面迈了一大步。
“爸，我说的是实话，您年纪大了血脂高血压高，以后不能再吃肘子了。”
陆淮端起手边掉瓷的茶缸，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盯着陆老爷子。
“当年妈在的时候，没少叮嘱您注意身体。”
提到逝去的老伴陆老爷子满腔怒火烟消云散，连陆淮都格外沉默。
陆老爷子的贴身警务员小虞站在一旁，估摸着护士过会儿要来打输液针，这老实小伙子急得直搓手，眼圈都红了，“老首长您就听陆团长的吧，那大肘子油汪汪的，昨夜真是把我快吓哭了！”
“您要是有什么事，我可怎么跟军区老领导交待。”
陆老爷子自知理亏，闭着眼装睡。
人老了就像老小孩，尤其是陆老爷子说一不二的性子，只能顺着不能太强硬。
闹腾了半宿陆老爷子也累了，本来是装睡，困意袭来打起了鼾。
陆淮给老爷子掖了被角，找了个椅子心平气和的坐下，打算今晚上守在跟前，小虞也大半夜没睡，熬得双眼通红，乍一看像只红兔子。
旁边有休息室，陆淮让他先去趟一趟。
小虞不放心躺了不到半小时过来看看，一连看了好几趟，见陆老爷子睡得香，才多眯了会儿。
清晨六点天蒙蒙亮，疗养院的院长亲自来了，手里提着保温桶，里头是老婆熬得金黄小米粥跟煮好的白水蛋。
他到的时候，病房里已经来了好几位退休老首长，个个精神矍铄，穿着军装威风凛凛。
这些老人护士站的护士不认识，院长可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老首长们都是陆老爷子多年老战友，哪一位放到抗日战争时候都是赫赫有名的红军团长。
陆淮此刻不在病房，被陆老爷子打发出去打热水。
陆老爷子暂时没人管了，小米粥清淡又想吃红烧肉，疗养院院长四十多岁了，怎么也是医院领导，在老首长面前还像当年新入伍的生瓜蛋子，“老首长，您想吃红烧肉，等您好了我让食堂给你做两斤。”
“现在真不能吃。”
“你懂什么。”陆老爷子喝着粥，终于缓过劲儿来了，眉毛一挑，“疗养院食堂做什么都少油少盐，老头子就想吃口红烧的。”
院长苦着脸：“可您这身体？”
“我身体怎么了？”陆老爷子把碗一放，“当年长征的时候，草根树皮都吃过，现在吃块红烧肉倒不行了？越活越回去了！”
小虞在旁边忍不住插嘴：“陆老，那是当年。您现在都快七十了。”
“七十怎么了？”陆老爷子瞪眼，“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要是再去打日本鬼子，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跑五公里呢。”
老战友王老首长看着陆老爷子直乐：“得了，老陆好了伤疤忘了疼，不记得谁偷吃大肘子吃进医院了？”
“放屁。”陆老爷子嘴硬，“我是着凉了。”
“着凉？”沈老爷子哈哈笑，“老陆啊老陆，你也有今天。当年在战场上你抢我罐头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
“那是战争年代，特殊时期！”
“现在也是特殊时期。”沈老爷子收了笑，认真道，“老陆，咱们都这把老骨头了，不服老不行，孩子们说什么就听什么，别自己瞎折腾。你要是倒下了，谁跟我下棋？”
陆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哼了一声：“你那臭棋，我让你车马炮都赢不了。”
“嘿，你个老家伙！”
两个老头正斗嘴，陆淮提着暖水瓶回来，正好女护士进来量血压。
见陆老爷子精神头不错，女护士笑道：“您这恢复得挺快，不过这几天得清淡饮食，油腻的坚决不能碰。”
陆老爷子有儿子在，点头如捣蒜：“清淡饮食，好。”
女护士放心出去了，陆老爷子还想对着小虞使眼色，陆淮清冷眼神扫过来，“爸，您想干什么？”
“……”
陆老爷子一噎，他怎么忘了自家兔崽子是侦察兵出身，到底没再说什么，老老实实把粥喝完了。
院长在办公室听见了，无奈地摇摇头。
中午军区来了电话说是有任务，有一伙特潜伏在码头附近，滨城公安局请求军区同志配合一同抓捕，下午大哥陆山跟许燕蓉来医院。
陆淮仔细叮嘱小虞各种事项，出了院房，走廊上沈明珠穿着白大卦正跟护士交待什么，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心下欢喜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茗柔恬静的脸，“阿淮。”
“有事？”
陆淮停下脚步。
沈明珠脸颊隐隐发烫，她是疗养院住院部医生，知道陆淮今天要来，白大褂里特意穿一条米白确良连衣裙，腰身收的紧，裙长到膝盖，露出笔直小腿。
黑发白裙，衬的她肤色莹润白透。
“没事，陆伯伯身体没有大碍，你不要太担心。”
窗外光斑婆娑照在他们身上，躲在拐角偷看的小护士窃窃私语，都说沈医生和陆团长很般配。
陆淮听完，点了点头：“谢谢，不过沈同志男女有别，以后见面还是叫我本名。”
周围窃窃私语声一下子消失了。
沈明珠脸上的笑顿住，手里的病历夹边缘硌着掌心，她抬头看过去，陆淮已经大步流星离开了，刚想追上去问清楚。
沈老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板着脸厉声道，“明珠回来！”
既然陆家小子没有这意思，他沈家的掌上明珠也不会纠缠。
*
渔村的清晨天边烧着一片橘红的早霞，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一阵阵吹过来，林桂英娘仨在大舅家住了一晚。
大舅家的床铺着芦苇垫子，睡一晚全是芦苇香气。
七十年代中秋节不放假，林秀英带着俩孩子一早要去码头坐轮渡回城。
江渺起床的时候，舅妈已经在灶房里煮鲅鱼饺子了，林秀英帮着烧火。
说来也是巧了，渔村大队长家的儿子也在滨城当工人，正好一起去码头。
林大舅也不用去大队借驴车了。
大队长肯定亲自赶车送儿子。
鲅鱼饺子热腾腾出了锅，林大舅搬了一坛腌鱼还有一大网兜海货让妹妹带回去。
林桂英买了四块酥皮青红丝冰糖馅月饼，这种月饼一块老大，吃起来酥酥掉皮甜到发齁。
昨晚只吃了两块，剩下的两块林舅妈当宝贝似的藏进米缸，以后家里来了客人能撑门面呢
江渺小口吃着饺子，江春林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姐，我能不能在舅舅家多住几天？”
“你说呢？”
“……”
江渺春林的脸垮下来，小石头在旁边偷笑，被江春林踹了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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