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阁的石阶走了一百三十七级，沈无衣数过，每次往上爬的时候都数一遍。
走到最上面那级的时候，青崖殿的门开着，里面没点灯，月光从窗户灌进去铺了一地。
青崖坐在长案后面，手里握着那卷旧书，抬头看了她一眼，把书搁下了：“进来。”
沈无衣走进去，没往蒲团上坐，倚靠在门框边上。
青崖没催她，也没让她坐。
两人隔着半间屋子杵着，谁都没先开口。
窗外风穿过山崖缝隙灌进来，呜呜的，吹得案上那卷书的纸页翻了一下又合上。
“闻人惊鸿的事儿，你可还记得？”青崖先开的口，声音平，没什么情绪，“我记得上回与你和那个人界皇子讲过。”
沈无衣点了点头；“讲过。”两个高修之间的爱情。她换了个姿势蹲在门框边上，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用那些本事，以她当时的修为，做过什么我查不出来。她为了飞升之路顺遂，封了那孩子的九窍玲珑心，借孩童身体打开上界通道。至其灵力流转不通，五识全闭。天生灵根还在，可那孩子从那时起就是痴傻的。闻人惊鸿还下了血脉封禁。我找不到她，也找不到孩子。”青崖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唇边勾起一抹嘲讽，“可她又将那孩子扔在了凌云岭。”
沈无衣撇了撇嘴：“那就是放任你两的崽崽自生自灭呗？那孩子不会是我吧？”
不不不，严格来讲是原身。啧啧，怨不得原身这么漂亮，她爹都这么好看，她娘能丑哪里去？
青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幻世镜，你可记得当时怎么出来的？”
沈无衣想起那面镜子，想起铁门，想起福利院那间日光灯嗡嗡响的屋子。她出来的时候骂了它一句：“你算什么小饼干？”镜面就裂了。
“就……骂了它一句。”
“幻世镜会照出你灵魂里最深的印记。它困不住你，因为你不是这个世界的魂魄。你的魂魄带着另一道光的痕迹，不属于这里。”青崖转身看她，“我该叫你沈无衣，还是沈妩？”
沈无衣立马嬉皮笑脸起身，双手举在身前，手指不停戳动：“她不是也叫沈无衣？还是叫沈无衣吧。”
“她？”青崖眸色暗了，“无衣确实因为捡着那孩子时，身无牵挂。沈姓，是带回金阙箓随意指的。”
那还真是很随意了。
“师尊啊，那我叫你什么？叫爹么？”
“咳咳咳……”青崖被她这话一噎，咳了两声，“不必。”
那就好，忽然多了个爹，她也不适应。沈无衣这么想着，忽地有些感伤，忍不住嘟囔了两声，“我生下来也没爹没妈，被扔在路边上……”
青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便问了句：“以你现在的修为，若你想回去，我倒是可以试试。”
“回去？回哪？”沈无衣看着自己摊在膝盖上的手心，白白嫩嫩的，“那真正的沈无衣呢？那她还能回来吗？”
青崖直直地看着她，月光从他身后铺过来，脸上暗了着，看不太清表情：“灵魂已散。虽因你到来，破了九窍玲珑心的禁制，不至于灰飞烟灭，你若离开，她便如她亲娘预想的一般，只是个装了修为和极品灵根的虚壳。”
“以你现在的修为，你就不能去天上把她妈拽下来好好说道说道？”沈无衣愤愤不平地撸了撸袖子，“要么我使使劲儿，上去抱着天界老大控诉一番！”
“不回去？”
“回哪啊？回回回的。”还有没什么是比上去干架更重要的？
青崖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顿了顿：“回一个叫音你心动沙滩篇录制现场的海边……叫医院的地方。”
沈无衣下意识重复：“回一个叫…音你心动？…的医院……？”卧槽！！！她瞬间瞪圆了眼睛，不要命地指着青崖，“你你你……卧槽……你！”
青崖凝眉正要训斥她没规矩，眼前人已经嗵的一声，跪了下去。
“神仙啊！！！大佬！！！你怎么知道的！！这不是另一个世界么！！卧槽！！”
“大家只是维度不同，岁月流速不一样而已。”青崖挥手，将人拖了起来，离自己近了些，“不急着回答，慢慢想。”
“嗷。”沈无衣从半空中跳了下来，拍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走出殿门时停了一下，没回头：“那我先替她好好活着吧。”
前脚刚出出去，殿门便在她身后合上，声音很轻。
石阶的月光比来的时候更亮了一些。
沈无衣走得很慢，青玉笔贴在腰后那段是温热的，她把笔抽出来握在手里，笔身亮了一下又暗了。
她倒是没回自己院子。沿着凌云岭的山道往上走，走到那块大石头那儿。
之前和楚云深坐过的同一块石头，风吹了一样的方向。
她坐下来，脚悬在外面晃着，低头能看见金阙箓的灯火——金符阁的、膳房的、藏经阁的，零零散散缀在半山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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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几天她没怎么出门。
东苏静山把吃的送到她屋里，今天灵果糕明天糖葫芦后天桂花酥，每次放完不急着走，坐在旁边看她吃完才端盘子出去。
沈无衣咬着桂花酥含混着说：“好吃，明天还想吃~”
东苏静山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追问，端着空盘子走了。
南离莫愁隔天扔了条符鞭在她桌上，乌沉沉的皮编的，手柄嵌了一颗红玉，朝上的那一面刻了两个小字。
沈无衣翻过来看，是“无衣”两个字。她拎着鞭子追到院门口喊：“给我的吗？”
南离莫愁头都没回：“随手做的，不想要就扔。”
西湖吹雪来找过她一回，站在窗外，将手里攥着的一卷东西，往她桌上一搁：“拆开看。”
沈无衣拆开来是一套符剑结合的招式，每一招旁边用极细的笔迹写了灵力走向和转折时机。她抬头想道谢，人已经走远了，只看到一截白袍的下摆闪过院墙角。
东周时慕倒是没空来，他在回宗门第二天就被东长老拉去闭关研究新符。
容砚秋和楚芙蕖是在第三天傍晚来的，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大师姐，不管你要做什么，我们几个都希望能开开心心的。”
楚芙蕖跟着点头：“全宗门都知道大师姐不开心了。”
沈无衣抓了抓耳侧头发：“有吗？呵呵呵呵……我就是闭关想点事儿，哪有你们说的那么严重~~”
“我支持你回去做人。”
沈无衣怔住。
容砚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在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告诉自己，如果有一天能回到过去，我一定会选择好好活着。”
他说完没等她回话，拉着小师妹就走了。
院门外北宁则安搬了几盆花，缓步走进去搁在了她窗台上，也不说话，一盆挨着一盆码齐了。
沈无衣回过身，跑过去看那些花，有一盆是金红色的，开了五朵，另几盆还没开：“七八哥你这什么花？”
北宁则安声音飘过来，人已经走到院门口了：“不知道，看着顺眼就搬了。”他又走了一步，回头补充了一句：“你想做什么，都依你。”
沈无衣蹲在窗台底下看着那几盆花，有些事……需要她自己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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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房内，容晏辞的算盘拨到一半停了，盯着账本上一行：“灵果采购，三千灵石。”
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多赚点，给她当盘缠。”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像没料到这句话会从嘴里跑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拨响算盘，拨了几下发现上一位数对不上，又拨回去了。
那几天夜里，四大长老在青崖阁院墙外忙活了好几个通宵。
北长老蹲在地上贴符纸，贴了第一张，歪了，东长老用脚点了点地面：“往左两寸。”
南长老抱着手臂站在旁边，时不时探头看一眼他贴的纹路走向：“第三道拐角太急了。”
北长老没理他，又贴了一张。
西长老没说话，但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自己画好的符递过去。
北长老接过来看了一眼，纹路比他画得工整，点点头换上了。
最后一张贴完的时候四个人围着院墙根站了半圈。
符纹在月光底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每一张的灵力都收在同一个方向上。
东长老退后两步看了看，又看了第二眼。
符纹最外层压了一道很细的银色纹路，和自己的笔迹对不上。
他侧头看了一眼其他三个人的方向，都在看那道银线，没人说话。
也不知道师尊何时补上去的。
楚云深是第五天傍晚到的。
南明江落御剑落地时，两人的衣袍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沈无衣站在山门口等他，看到他第一眼说了句：“大明星还身材管理呢？又瘦了~”
楚云深摸了摸脸颊，望进她笑的没有之前肆意的眸子里，回了句：“这不是来补补。”
“好说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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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他俩又上了凌云岭顶那块大石头。
风比上次大，衣袍翻得哗哗响，沈无衣从身边摸出两个酒葫芦，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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