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梵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靠在门上摸钥匙，摸了三次才摸到那把对的，金属齿在锁孔里戳了两下才戳进去。门推开的时候他整个人跟着晃了一下，一只脚迈进玄关，另一只还留在门外，像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俞安从客厅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书页还没合上。他走到玄关，看到姜梵半靠着门框，外套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领口歪着，露出一截锁骨。脸色有些红，眼尾也是，整个人被酒精腌过一遍似的，从里到外透着一种软塌塌的困倦。

"喝了多少。"俞安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那片皮肤是热的，比平时烫了半度。

姜梵没回答。他抬起眼皮看了俞安一眼，眼神散着，瞳孔在灯下微微扩开，像一枚被温水泡化了的琥珀糖。他盯着俞安看了两秒，然后嘴角扯了一下，很浅很慢的弧度，像在做梦的时候笑了一下。

"没……多少。"

"你说话都打结了。"

"打结了吗。"

俞安没跟他争。他一只手把姜梵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从他背后绕过去，揽住腰侧。姜梵的重量压过来的时候他脚下扎稳了，带着人往屋里挪。外套的半截袖子从姜梵肩头滑下去，拖在地上，俞安弯腰捞起来，随手挂在玄关的挂钩上。挂钩歪了一下，又弹回来。

"你晚上跟谁吃的饭。"俞安问，一边把人往客厅方向带。

"老周。还有陈持。还有……"姜梵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还有谁来着。"

"行了别想了。"

沙发就在前面三步远。俞安扶着姜梵的腰让他往下坐，但姜梵没配合。他在俞安的臂弯里转了个身，面朝俞安的方向，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倾，额头抵上了俞安的肩膀。他的鼻尖蹭过俞安颈侧那一小片皮肤，呼吸很热，带着一股清冽的酒精气味——像是白葡萄酒，混着一点柠檬皮的涩。

"俞安。"他喊了一声，声音从俞安的锁骨那里升上来，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嗯。"

"我回来了。"

"我知道。"

姜梵在他肩上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沙发上倒下去。俞安被他带着，半蹲半跪地撑在沙发边缘，看着姜梵的脸陷进沙发靠垫里，眼睛半闭着，睫毛垂下来遮住了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沙发的坐垫被他压出一个浅浅的坑，他的腿伸不直，膝盖弯着，一只脚还搭在地板上。

俞安蹲在沙发边上看了他一会儿。

客厅的灯是暖白色的，把姜梵脸上那层酒后的红晕照得格外清晰。从眉骨到颧骨再到下巴，皮肤底下透出一层薄薄的粉色，像被什么从里面煨热了。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比平时慢，带着一点很轻的鼾声——不吵，像一只困倦的动物在不自觉地发出信号。

煤炭从卧室门缝里挤出来，走到沙发脚边仰头看了看姜梵的脸。它跳上沙发扶手，凑过去闻了闻姜梵的头发，然后嫌弃地往后缩了缩脖子，转头跳走了。

俞安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醉得猫都嫌。"他低声说。

他蹲在那里又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弯下腰，一只手臂从姜梵的颈后穿过去，另一只从他膝弯底下抄进去。姜梵比他想象中沉一些——这几年规律去健身房的人，肩背比六年前厚实了，抱在怀里能感觉到那些骨骼和肌肉的轮廓隔着衣服抵着自己的胸口。俞安把他往上掂了掂，感觉到姜梵的头往自己肩膀的方向偏了偏，呼吸喷在自己的耳垂上，温热的。

"你干嘛。"姜梵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眼皮没抬。

"把你扔床上去。"

"……哦。"

俞安抱着他从客厅往卧室走。走廊窄，他侧着身，肩膀蹭过墙壁，感觉到姜梵的手在自己后颈上搭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去的，指尖松松地勾着他的衣领，像一只半梦半醒的猫在无意识地扒着什么东西。

卧室的门是开着的。俞安走进去，膝盖抵上床沿，弯下腰把姜梵往床面上放。后背刚碰到床单的时候，姜梵搭在他后颈上的那只手收紧了。

俞安没来得及直起身。

姜梵把他拽下来了。

两个人的距离从一臂缩短到半臂再到没有距离，姜梵的嘴唇贴上了俞安的嘴角。很轻的一下，像一片羽毛被风按在皮肤上，还没站稳就被吹走了。但姜梵的嘴唇没有移开。他偏了偏角度，又贴了一次，这次更准一些，整个唇瓣覆上来，柔软、温热、带着白葡萄酒残余的果香。

俞安撑着床面的那只手臂僵了一瞬。他侧过头想说话，嘴唇刚张开一条缝，姜梵的嘴唇又凑过来了。第三次。落在他的下唇上，轻轻抿了一下，像在尝什么味道。然后第四下，落在嘴角旁边那一小片皮肤上，然后是第五下——歪了，亲在俞安的颧骨上，带着一点含糊的鼻音。

"姜梵。"俞安的声音从那些吻的缝隙里挤出来，低低的，有一点哑。"你喝醉了。"

"没醉。"

"你亲歪了。"

"……那是故意的。"

姜梵的嘴唇又贴了上来。这一次落在俞安的耳垂下方，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被他含住了一瞬，温热的舌间短暂地碰了一下，又退开了。他的呼吸喷在俞安的颈侧，又热又湿，带着酒气。他闭着眼，睫毛扫过俞安的下颌线，像一把极软的刷子。

俞安撑在床沿上的那只手慢慢收了力。他整个人被姜梵拽着往前倾，膝盖跪在床垫边缘，上半身几乎趴在姜梵身上。姜梵的手还勾着他的后颈，指尖无意识地揉着他后脑勺的发根，力道很轻，像在摸一只听话的动物。

"俞安。"姜梵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卧室的暗光里湿漉漉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道是酒精烧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俞安，目光很慢地从眉骨滑到鼻梁再到嘴唇，每一处都停了一下。

"你头发乱了。"他说。

俞安偏过头，用脸颊蹭了一下自己的肩膀——蹭不到。他叹了口气，低头看着姜梵。姜梵仰面躺在灰蓝色的床单上，外套早就不知道脱到哪去了，只剩一件深色的长袖T恤，领口被扯得有点歪，锁骨和胸前那一小片皮肤暴露在灯光下。他的手指从俞安的后颈移到了他的脸侧，指腹贴着颧骨，慢慢地、慢慢地画了一个圈。

"我刚才亲你。"姜梵说，"你数了吗。"

"没数。"

"我数了。"他闭了闭眼，像是在认真回忆，"……七个。"

俞安的嘴角抽了一下。"你醉得连数都不会数了。"

"八——个。"

"行，八个。"俞安低下头，额头抵上姜梵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在一起，姜梵的带着酒气，俞安的带着刚才那杯温水的气息。凉的和热的混在一起，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空气里慢慢融成同一个温度。

"姜梵。"俞安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只在两个人贴着的唇缝之间传递。"你明天醒过来，还记不记得。"

姜梵闭着眼想了一会儿。他的拇指在俞安的脸侧来回蹭，动作越来越慢，像一节电池快要耗尽的机械，在做最后的运转。

"记得。"他说。声音已经含混不清了，每个字都像裹了一层棉絮，软塌塌地落在空气里。"……记得你抱我。从沙发那边。走廊有点窄。"

"还有呢。"

"还有……亲了你。"

"亲了几下。"

姜梵皱着眉认真地想。他的眼皮越来越重，睫毛一颤一颤的，像在努力撑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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