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穆秋秋是被春儿捏醒的。
不是掐,是捏。一根手指头抵在她耳朵根后面的软肉上,轻轻地按了按,像验证什么似的。她迷迷糊糊睁眼时,才发现自己还蜷在春儿床上,脑袋抵着她腰侧,尾巴搭在她手心里。春儿已经醒了,半靠在床头,低头看她,眼神像在看一个刚被拆穿的魔术道具。
穆秋秋立刻把尾巴抽回来了,翻身滚下床,四条腿在地板上狼狈地打了半个趔趄,整只熊蹲在墙角,背对着床,耳朵通红。
春儿笑了:"你跑啥。"
穆秋秋没回头,但耳朵尖抖了两下。
春儿掀被子下床,趿拉着拖鞋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双手撑着膝盖,一脸正经。"行了行了,不逗你。咱说正事。"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像要开一个什么重要会议。
"以后你跟我说话可以,有外人的时候,你得装哑巴。"
穆秋秋把脸往墙角又转了转。"……本尊知道。"
"什么叫'本尊'?你是个啥尊?"
穆秋秋转过头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你再问一句试试"的威慑力——但配上她那张红褐色圆脸、耳朵上还沾着起床翘起来的一撮毛,威慑力大约等于一只炸毛的猕猴桃。春儿被她瞪得笑出了声,举手投降:"行行行不问。"她收了笑,认真了三分,"但你在外头要是再像昨儿水果摊那样张嘴就来,咱俩都得完蛋。园长知道会把你送科研所去,你信不信?"
穆秋秋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以后别让陌生人凑那么近。"
春儿愣了一下。这话听着像抱怨,但仔细一想,是在担心她——她一个凡人哪挡得住一个会说话的小熊猫被围观的阵仗。春儿嘴角压了压没压住,最后笑成了一朵花:"行,我挡着。有我在,没人能凑到你跟前来。"
她说完就站起来去洗漱了,水龙头哗哗响,没注意到穆秋秋的耳朵又红了一下。
有我在,没人能凑到你跟前来。
这句话,穆秋秋好像在哪听过。遥远的、被雨声和剑鸣搅碎的某个角落里,有人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她晃了晃脑袋,把那个模糊的影子甩开,决定先不想。
吃完早饭,春儿从衣柜底下翻出一个旧帆布挎包,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侧面还绣着一朵褪了色的小花。她往里面垫了两层旧毛巾,然后把穆秋秋抱起来往里装。
"以后出门你就待这儿。"
穆秋秋被塞进包里的那一刻,四只爪子在毛巾上踩了踩,只来得及骂了半句"本尊堂堂——"嘴就被拉链挡住了。春儿留了一条缝,刚好够她露出半张脸和一只耳朵。
"别露头,别出声。"春儿把挎包甩到肩上,拍了拍包面,"走,买菜去。"
穆秋秋蹲在包里,被迫适应这个新的移动方式。包随着春儿的步伐一晃一晃的,她每走一步,包就蹭一下她的腰侧。温热的体温透过帆布和毛巾传过来,灵力像细泉水一样从那片接触面渗进穆秋秋的身体里,丹田里的封印裂缝微微发着热,灵气渗出的速度比昨天又快了一丝。穆秋秋把脑袋往春儿的腰上靠了靠,闭上了眼。
本尊是为了灵力,她对自己说。
菜市场在动物园东门出去两条街的地方,春儿熟门熟路地拐进一个搭着蓝色顶棚的巷子,跟各色摊主点头打招呼。穆秋秋从包里那条缝往外看——人间的菜市场比魔宫的集市热闹多了,喧哗声、讨价还价声、刀剁在砧板上的闷响混在一起,空气里混着鱼腥味、菜叶子的泥土味、还有路边炸油条的焦香。春儿在一个水果摊前停下来,弯腰挑苹果。
"红富士今儿多少钱?"
"六块五。给你挑点好的?"
"便宜点,六块,我拿六个。"春儿一边说一边自己上手,挑一个举起来对着光照照,转一圈看看皮色,熟练得像个老手。"你这批看着还行,但有几个被压了。"
"行行行,六块六块。你咋老这么精。"
春儿笑嘻嘻地把六个苹果装进袋子里,付了钱,转身往外走时嘴角翘着——省了两块钱,她高兴得像占了天大的便宜。穆秋秋在包里看着那个笑起来的侧脸,唇角微微往上勾的弧度、雀斑被挤得往两边散开的纹路,忽然觉得这个凡人活得好轻巧。省了两块钱就能笑成这样。
回去的路上,春儿步子慢了,挎包在腰侧晃荡,穆秋秋的声音从包里闷闷地传出来。
"你家里还有谁。"
春儿脚步顿了一下:"咋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春儿想了想,边走边说:"我爸妈走得早,我奶奶带大的。前两年老太太也没了,就剩我自己了。"
穆秋秋沉默了几步路。"……你奶奶是什么样的人。"
春儿笑了,步子又恢复了轻快:"我奶奶啊,神神叨叨的。"她学着老太太的语气,嗓子压粗了一些:"春儿啊,你命里有贵人,遇着了得好好待人家。"然后她恢复正常声调,补了一句,"我小时候觉得她迷信,现在想想,她可能就是在哄小孩。老太太就这样,怕孙女孤单了。"
"命里有贵人。"穆秋秋在包里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对,贵人。"春儿拍了拍包面,"不知道啥时候遇上,等着吧。她念叨了好多年,我都听出茧子了。"
穆秋秋没再说话。但她把"贵人"这两个字记在了心里。春儿的奶奶可能不是随口哄小孩——这句话的口吻和调式,太像修真界那些散修预言者的做派了。一个在人间活了八九十年的老太太,怎么会张嘴就是"贵人"这样的词?她忽然很想问一问春儿,她奶奶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旧书、旧符纸、旧挂件。但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今天已经问得够多了。
下午回到动物园,春儿把穆秋秋放在仓库工作台的角落里,自己去后面翻库存。"园长说要给孔雀区换一批新纸箱,我先把旧的理出来。"
穆秋秋趴在台子上,眯着眼看她。春儿弯着腰把纸箱一摞一摞往外搬,马尾随着动作甩来甩去,后颈露出来一截,上面有薄薄一层汗。她干了一会儿停下来喘气,顺手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回耳后,下巴上有蹭上去的一道灰印子,自己也没发现。
穆秋秋盯着那截后颈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春儿"嘶"了一声——纸箱边缘的订书针划破了食指,一道口子,渗出了血珠。春儿低头含住手指吸了两下,血珠淡了,她从兜里摸出一片创可贴缠上去,低头又去搬下一个箱子。"没事没事。"
穆秋秋从工作台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蹲在台子边缘看着春儿的手指。灵力能不能帮她止血?她犹豫了。昨晚灵力暴动的记忆还在,她对这道灵力的控制还远远不够稳,万一她的灵力再冲进春儿身体里,又像上次一样灼伤她怎么办?她不敢试,只能把两只前爪紧紧压在台面上,用力到指节发白。
傍晚收工的时候,春儿撕掉创可贴准备换新的。穆秋秋从台子上跳下来走到她身边,凑过去看她食指上的那道伤口——早上划破的,现在基本已经合上了,只剩一条淡粉色的细线,边缘还浮着新生的、没完全长平整的皮肤纹理。
十个小时。一道划破皮的伤口,十个小时就收了口。
穆秋秋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压低声音问:"……你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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