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安五年秋,江州城。
江州本就是江南重镇,自古以来便是商贾云屯,舟楫如织。自从龙舆南渡,天子于江州设正殿、登大宝,此地便从一座水陆要冲骤然抬成了全新的都城。市面之盛,说十倍于从前也不为过。
街道两旁屋宇越建越高,各色幌子迎风招展,路上南腔北调全混在一起,贩货的客商、闲逛的妇人、挑着扁担的货郎挤挤挨挨。风一吹,将桂花香味播撒到满城都是。
傍晚,西边的晚霞染红了大片天,也照进了城西的一间茶楼。这里既卖茶又说书,几条吱呀作响的长凳上坐满了男女老少,皆是屏气凝神。
说书先生约莫五十来岁年纪,相貌清癯,穿一件半新不旧的玄色长衫。只听见台上醒木“啪”地一声落下,他不疾不徐地开了腔:“列位看官,今日咱们说一段杨家将大破天门阵。”
有人起哄道:“说得耳朵都起茧子喽!”
台下哄笑起来,说书先生笑道:“想听新的,那就仔细听着,常将军连战连捷!”
“好!”
靠楼梯口的凳子上坐着个小货郎,身形清瘦,身穿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青布短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略纤细的手腕,显得利落。头上戴一顶半旧的竹笠,压得低低的,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削瘦的下颌和抿紧的嘴角。他肩上背着个榆木担子,手里捏着个糖葫芦,嘴里吆喝着:“糖人、糖葫芦!泥哨、草编蝈蝈笼子!”
麦芽糖的甜香味不断地散出来,孩子们可受不住了,“我要糖人!”
“六十文。”
孩子母亲嘟囔道:“哪有那么贵的?走街串巷的只要三十文。”
“哎哟好姐姐诶,这摊子不易,还得交书场的份子钱,看您和大公子都是富贵悠闲的好相貌,只当听得舒坦,给我打赏了不是。”
一把钱丢进竹筒里,货郎抽了个空子,拈了一粒炒蚕豆往嘴里丢,嚼得咯嘣作响。他的眼神时不时穿过敞开的花窗,投向街对面一间房舍虚掩的木门,凝视片刻,又悄无声息地落回去。
说书人提高了音量,接着说道:“那常将军跨一匹乌骓马,掌中一杆丈八点钢枪,真如天神下凡一般。羌人的营盘扎在淮水北岸,绵延二十余里,夜里火把连成一片,映得半边天都红了。可就在那风高月黑的紧要关头,常将军的坐骑忽然失了前蹄——”说书人顿住,眼风扫过全场,“诸位你道为何?原是那淮水边上的泥沼看着平整,底下却是千年积下的烂淤泥。乌骓马一声长嘶,半个身子便陷了进去。”
他说得抑扬顿挫,底下听众伸长了脖子,茶碗举到嘴边都忘了喝,连门外拴着的驴都仿佛竖起了耳朵。
“说时迟那时快,常将军身子一沉,左手已拔出腰间三尺青锋,就着身子下坠的力道,反手在泥地上一撑——”说书人醒木落下,啪地一声脆响。“整个人便如一只老鹰,借力腾起丈余,回手一枪,将那陷在泥里的乌骓马鬃毛一挑——那马竟借着这一挑之力,四蹄一蹬,从泥沼里一跃而出。常将军翻身上马,枪尖遥指北岸大营,背后三千铁甲悄然无声,只等那一声号令……”
茶肆里响起一片轻轻的吐气声。那货郎忽然眉毛一挑,对面的房舍前头有了动静。
木门虚掩着,门前贴了一副对联,瞧着半新不旧。一个穿绿色锦袍的富商在门前停下了脚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左右扫了两眼。街面上几个闲汉正蹲在墙根下晒太阳,将上衣脱了互相捉虱子,并无人留意他这边。他这才放心,侧着那圆滚滚的身子挤进门去,随手把门带上,门轴发出一声“吱呀”。
屋里光线暗沉,一张旧方桌摆在屋子正中,桌上搁着一把白瓷壶,配两个杯子,能闻见似有若无的酒香。床边一个穿着水红衫子的小娘子,发髻松松绾着,别了一股金钗。
她低眉顺眼地坐着,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膝上。见他进来,她微微抬了抬眼,眼波一晃便又垂下去,嘴角却含着一丝怯生生的笑,声音软糯,“见过员外大人。”
富商迈进门来,背靠着门板站了一息,目光才往屋里扫,先落在小娘子的脸上,又滑到那截露在袖外的白手腕上。胳膊白生生的,细细一截,像刚剥出来的嫩藕。他喉结滚了一滚,不紧不慢地回身上了门闩,这才搓着手,挪着步子朝桌边凑了过去。
“小娘子,你倒是知情识趣。”他压着嗓子说。
“奴家……实在怕热得很。”小娘子欲言又止,将一条帕子抽出来在腮边擦了擦汗。
“怕热呢?还是怕我呢?”
“张员外倒是会说笑,您这样乐善好施的大善人,我怎么会怕。”
“哦?你认识我?”
“那是自然。”她轻声说道,“奴家留意员外,也有一阵子了。”
张员外顺势将那帕子从她指间轻轻抽了过去,在鼻子边作势一嗅,“香得很。”
“嗯。”
“让我闻一闻别的地方,是不是有更香的……”张员外又往上凑,小娘子半推半就,身子往旁边让了让,帮他将外袍脱了。
他的脸胀红了,腮帮子上的肉微微抖着,“小娘子这样热情如火,让我怎能辜负……”
她巧妙地将身体转了一点,提起酒壶,“先喝一杯,解解暑。”
“不必了。”张员外伸手在壶盖上按了一下,“办正事更要紧。”
小娘子抬起胳膊,像是要搭他的肩膀,袖子却冷不防碰落了桌沿的酒杯。瓷杯跌落在地,“当”地一声脆响,碎成两半。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响动,像是有人碰了一下门板。她眼皮猛地一跳,扭头朝门望去,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那门仍旧关得严严实实,门闩好好地插在槽里。
富商却霎时间收了脸上的笑。他直起身来,眼神透出凶狠,全不是刚才那急色的样子了。他伸手将小娘子的下巴抬了抬,“哪里来的江湖雏儿,不知死活的东西,还跟我玩仙人跳?当我是什么人,也不去打听打听,我张某人在这江州码头吃了几十年的饭,什么把戏没见过。”
小娘子的脸色骤然变了,血色褪了下去。富商单手扳过她的肩头,那件水红衫子滑下一截,露出的肩头白得晃眼。
“放开我!”她又惊又怕,声音尖了起来,挣扎着就要往床下跳。富商身子一横,挡在她面前,俯身压过去:“来都来了,总得让我尝到嘴里不是?”
她慌了,猛地抬起膝盖想顶他小腹,却被他一侧身避过,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腕,瞬间便是动弹不得。她尖叫道:“来人,救命!”
他动作并不停,另一只手去解自己的中衣,“骗子,我已经报了官,不信你瞧着,衙役这就到。要么进衙门,下辈子吃牢饭;要么就给我乖乖的,服侍得好了,我重重赏你。”
她依旧反身挣扎,一串脏话喷薄而出:“死老鬼,钻钱眼的货……”
“骂啊,骂得我更起了性……”
话音未落,只听见闷雷般一声响。门轰然洞开,门板重重撞在墙上。门外站着个那个货郎,却换了一身打扮,戴着斗笠,穿一件红色锦袍,袖口走着暗纹,腰束银丝革带,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如钉子一般直勾勾地瞧着他。屋里的光从门外倾泻进来,将屋子瞬间照得通透。
张员外手里还攥着小娘子的半截衣袖,却不得不松开,身子往后退了半步,疑惑地望着他:“这位是?怎么不认识。”
这不速之客很有派头,将帽檐压得低低的,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晃了晃,旋即收回,“我姓卫,禁军办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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