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还是不种。
沈知闲盯着掌心那颗黑色种子看了一会儿,最后又把它放回了盒子。
不是反悔。
是她忽然发现自己连种在哪里都没想好。
宫里当然有土,也不缺花木,可这里的每一块地方基本都有用途。她若随便找个角落埋下一颗来历不明的种子,运气不好第二天就可能被人当杂草拔掉;若拿个盆正大光明地种,又免不了被问从哪里来的。
最麻烦的是,她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状态。
十二年前父亲留下这两颗种子时,它们看起来就已经干得发黑,如今又过去这么久,普通种子大概早死透了。可若它们真是她记忆里的黑色喇叭花,又很难用“普通”两个字判断。
沈知闲把盒子盖好。
先找个安全的地方。
第二日,她做差时顺便留意了一圈。
不能太显眼。
不能经常有人动。
最好自己方便过去。
还得有土、有水、有光。
条件列到第四条,沈知闲已经开始觉得自己不是种花,是在给一个秘密项目选址。
她及时停止。
最后看中的地方非常普通,就在住处后面一处不大的空地边缘。那里本来就种着些不值钱的草木,位置偏,平时有人打扫,却没人专门盯着其中哪一株长得好不好。
沈知闲观察了两日。
第三日又发现一个问题。
若直接种进去,她自己以后都未必分得清哪一处是那颗种子。
于是她决定用盆。
小盆比地好。
能控制土。
能搬。
真出问题还能处理。
这个决定做完,她忽然觉得熟悉。
项目地点确定。
载体确定。
风险初步评估完成。
下一步就是实施。
沈知闲沉默片刻。
她上辈子被渣土车撞死以前,最后参与的那个专班似乎也是这么开始的。
“呸。”
阿蛮正在旁边择菜,闻言抬头:“你呸什么?”
“晦气。”
“什么晦气?”
“没什么。”
阿蛮已经习惯她偶尔自言自语,继续低头干活。
武照却从书后面看了她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你回答得太快了。”
沈知闲看向她:“您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是你让我别每天等陛下。”
“我让您找自己的事做,没让您研究我。”
武照把书合上:“那你最近每天回来都在看什么?”
“花。”
“你什么时候喜欢花了?”
“刚喜欢。”
“哪一盆?”
沈知闲不说话。
武照看了她几息,忽然起身。
沈知闲立刻道:“二娘子。”
“怎么?”
“人与人之间要有边界。”
“你八岁的时候跟我谈边界?”
“八岁也有人权。”
“什么权?”
“……没什么。”
又说漏了。
武照最终还是没追出去,只是重新坐下,脸上的表情明显写着“我早晚会知道”。
沈知闲决定加快进度。
当天她便托阿蛮帮自己弄一个旧花盆。
阿蛮答应得很痛快:“种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种什么还要盆?”
“先要。”
阿蛮盯着她:“你是不是捡到什么种子了?”
沈知闲忽然发现阿蛮有时候聪明得很不方便。
“算是。”
“什么花?”
“不知道。”
“哪里捡的?”
“以前。”
“以前是什么时候?”
“阿蛮。”
“嗯?”
“帮我找盆。”
“哦。”
阿蛮第二天真找来了一个。
盆不大,边缘还缺了一小块,据说原来种的东西已经死了,别人正准备扔,她便要了回来。
沈知闲很满意。
旧。
不起眼。
不要钱。
三个优点同时具备。
她把盆洗干净,装上土,挑了个武照不在、阿蛮也出去的时候,把其中一颗黑色种子取了出来。
另一颗继续留在盒子里。
不能一次全下。
万一死了,至少还有备份。
沈知闲用手指在土里按出一个浅坑。
种子落进去时,没有任何反应。
她埋好土。
浇了一点水。
然后坐在旁边看。
一息。
两息。
十息。
什么都没有。
沈知闲觉得自己有点傻。
普通种子也不可能刚埋进去就发芽,更何况一颗放了十几年的东西。
她把花盆挪到不太显眼的位置。
第一天过去。
没动静。
第二天。
没动静。
第三天。
还是一盆土。
阿蛮终于忍不住蹲下来:“你种的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
“会开花吗?”
“不知道。”
“什么时候发芽?”
“不知道。”
阿蛮看着她:“那你知道什么?”
沈知闲想了想:“知道已经浇水了。”
阿蛮觉得这盆东西大概没救。
武照却已经猜到沈知闲是真的在等它发芽。
“很重要?”
晚上只剩两个人时,她问。
沈知闲没有否认:“可能。”
“什么叫可能?”
“我也不知道它是不是我以为的东西。”
武照看向角落里的花盆:“你以为是什么?”
这个问题终于到了。
沈知闲沉默片刻。
她不准备现在把灵气复苏、十二年之期和那本小说全部告诉武照。不是不信任,而是自己掌握的东西太残缺,很多内容连她都不能确认。
“我小时候从家里带出来的。”
这是真话。
武照神色顿时认真了些。
她知道沈知闲已经很少主动提起自己的家。
“你父亲留下的?”
“嗯。”
“那怎么现在才种?”
“以前舍不得。”
这也不算假话。
只有两颗。
在没有确定用途以前,她一直不愿意消耗。
武照没有继续追问。
“那希望它能活。”
“我也是。”
第四天。
没有。
第五天。
没有。
第七天。
土面甚至长出了一点绿色。
阿蛮兴奋得跑来叫她。
沈知闲过去一看,沉默了。
“不是。”
“你怎么知道?”
“形状不对。”
“那是什么?”
“草。”
阿蛮失望地把那棵小草看了半天:“草也挺好。”
“……留着吧。”
反正真正的东西没长出来。
第十日,那盆土已经从秘密实验对象变成了阿蛮顺手浇水的普通花盆。
第十二日,里面又冒出两根杂草。
沈知闲拔掉一根,留下另一根做对照,随后意识到自己这个行为多少有点职业病。
她索性不管了。
半个月过去。
种子毫无反应。
沈知闲蹲在盆前,第一次认真考虑它是不是已经死了。
这很合理。
一颗种子放十几年,死了才是正常结果。
可如果死了,父亲为什么会把两颗这样的东西藏在药囊夹层里?
这个问题她十二年前就想过。
至今没有答案。
那时她年纪小,家中骤变,父亲的死又来得突然,她能带出来的东西本就不多。后来她辗转到了武家,再进长安、进宫,这两颗种子始终跟着她。
它们几乎已经不再像证据。
更像两块无法解释的旧物。
沈知闲伸手拨了一下盆里的土,最终没有把种子挖出来。
再等等。
反正花盆不占地方。
真正让她暂时放下这件事的,是武照那边又出了问题。
不是皇帝。
也不是宫中其他女人。
是钱。
这天武照把自己现有的东西清了一遍。
一些入宫时带来的。
一些后来得到的。
还有少量赏赐。
真正能够随时由她自己支配的,并没有想象中多。
她清点完以后,把沈知闲叫过去。
“这些够我用多久?”
沈知闲第一反应:“您准备干什么?”
“什么都不干。”
“那能用很久。”
“如果以后呢?”
“以后什么?”
武照也说不清。
她只是最近越来越频繁地想到“如果有一天没有宠爱,我还能靠什么”,于是自然而然地想到最现实的一样东西。
钱。
她记得沈知闲说过。
而且不止一次。
“我若一直不得宠,宫里的份例还会给吗?”
“按身份应该会。”
“如果身份变了呢?”
沈知闲抬头。
“为什么会变?”
“我只是问。”
“那得看变成什么。”
武照皱眉。
她不喜欢这种一切都取决于别人安排的感觉。
“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不管别人怎么变,我都能自己留着的?”
沈知闲看了看她面前那堆东西。
“本事算。”
“我问能吃饭的。”
“本事也能吃饭。”
“在宫里怎么吃?”
这个问题把沈知闲问住了。
一个宫中才人,确实不能像现代人一样学门技能然后出去找工作。
“钱最直接。”
“所以我要存钱。”
“可以。”
“还要想办法让钱变多。”
沈知闲警惕起来。
“您准备做生意?”
“宫里能做?”
“不知道,而且最好先别。”
武照看她:“你为什么每次一说到做事就先说别?”
“因为先确定不能做什么,比较安全。”
这很符合沈知闲一贯的风格。
武照没有继续纠缠做生意,只把自己的东西重新分了一遍。
常用的。
不能动的。
可以送人的。
可以换成钱的。
沈知闲看着看着,觉得眼熟。
“您这是资产分类。”
“什么?”
“没什么。”
武照已经开始自己建立体系了。
这很危险。
也很有前途。
接下来几日,她甚至开始观察宫里的人怎样处理自己的钱和物。有人把赏赐全部留着,有人喜欢换东西,有人会托宫外的家人帮忙置办,也有人几乎从不存。
武照没有急着模仿。
她只看。
某天晚上,她忽然问:“知闲,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宫里了,你最先要做什么?”
“找地方住。”
“然后呢?”
“找吃的。”
“然后?”
“想办法有稳定收入。”
武照笑了:“你怎么什么都先想活着?”
“因为不活着,后面的事都没意义。”
这句话很普通。
武照却安静了一会儿。
她过去想得更多的是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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