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做什么的?”
少年手里拿着那张被风吹落的纸,语气并不重,听起来只是单纯有些好奇。
沈知闲却觉得最近自己的运气很有问题。
先是李世民看见她补在册子上的字,现在又轮到李治捡她的草图。她只是想在皇宫里安安静静跑腿,结果大唐未来两任皇帝像是排好了班,一个看她的工作记录,一个看她的流程图,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她很担心自己的职业规划会在八岁这一年提前宣告破产。
当然,这些话只能想。
她规规矩矩行了礼,低声道:“回殿下,是奴婢自己记着认路用的。”
李治又低头看了一眼。
这张纸并不是完整的《宫城职司图》,只是沈知闲上午重新誊出来的一小部分,上面写着几个她最近常去的地方,又用简单的线连接了几个人名,其中有的旁边标着“送”,有的写着“先问”,还有两处被她打了小小的圈。若是熟悉她的人,看一眼就知道这是她为了少走冤枉路做的东西,可落到旁人眼里,大概确实有些古怪。
李治指着其中一条线问:“这里为何连在一起?”
沈知闲顺着看过去:“因为从这里领东西,若数目不对,通常先去问这个人;她若不能作主,再往这里问。奴婢怕自己忘,所以记下来。”
李治看了她一眼,又重新低头看纸。
沈知闲也趁这个机会看清了他。
李治如今还只是晋王。
按照沈知闲模糊的历史记忆,他应该十岁上下,距离后来被立为太子还有几年,距离登基更远。眼前的少年身量尚未完全长开,面容带着明显的少年气,脸色确实比她平日见到的同龄孩子白一些,身边跟着的人也比一般贵人身边更留心他的动作。
如果不是知道名字,沈知闲很难把眼前这个少年和后来那个“大唐高宗”联系起来。
她曾经读历史时,对李治的印象并不算深。
准确地说,是被夹在两个过于有名的人中间了。
前面是李世民。
后面是武则天。
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足够占掉历史书很大一块篇幅,李治夹在中间,很容易被简单概括成“唐太宗之子”“武则天之夫”,再加上身体不好、性格温和之类的印象,便仿佛整个人已经解释完了。
可沈知闲如今已经不太相信这种解释。
武照就是最好的例子。
史书上的武则天和每天跟阿蛮抢点心的武照当然是同一个人,可如果只知道前者,根本不会知道后者每天怎样生活、怎样想事情,更不会知道她曾经因为皇帝只问了几句话便回来,一个人坐着发了很久的呆。
李治大概也一样。
所以沈知闲决定不拿自己那点半桶水历史知识给眼前的人下结论。
她唯一确定的是——最好离远一点。
因为这个少年以后会当皇帝。
而且会和武照产生极其复杂的关系。
仅凭这两点,就足够让沈知闲把他列入“非必要不主动接触”的范围。
可惜现在纸在人家手里。
她暂时走不了。
李治似乎并没有意识到眼前的小宫女正在心里认真规划如何远离自己,他又看了一会儿那张纸,才问:“这些人都是管这些地方的?”
“也不全是。”
“那为何写在这里?”
“有些只是经手。奴婢去办事时先能找到她们,再由她们告诉奴婢下一步找谁,所以也记着。”
李治听到这里,似乎觉得有趣:“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记真正管事的人?”
这个问题沈知闲很熟。
武照也问过类似的。
她想了想,还是按照最简单的方式解释:“因为有时候知道真正管事的是谁也没用,奴婢见不到。比如奴婢只是送一包东西,到了门口先有人收,若没有问题,事情就已经办完了,也不用再往里面找。”
李治看着纸上的线,过了一会儿才点头:“所以你记的不是谁官最大。”
“奴婢也不知道谁官最大。”
“那你记什么?”
“记下一步找谁。”
李治笑了一下。
这个笑很轻,也不像武照那样笑起来便明显带着情绪,只是原本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多了一点少年人的神色。
“倒省事。”
沈知闲心里立刻生出一点警觉。
最近别人夸她做的东西,最后通常都会发展成新增工作。
好在李治没有说“再给我画一张”,只是把纸递回来。
沈知闲双手接过:“谢殿下。”
事情到这里本来应该结束。
李治却没有立刻走。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多大?”
沈知闲心里产生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八岁。”
李治果然也有些意外。
“八岁便能写这么多字?”
“只认得一些。”
“谁教的?”
又来了。
沈知闲把已经回答过李世民一次的话重新说了一遍。幼时家里教过,后来零零散散又认了一些,她刻意没有说得太详细,因为原身小时候的经历和自己后来学到的东西本来就混在一起,解释越细越容易出问题。
李治没有继续追问。
这一点让沈知闲很满意。
他只是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沈知闲犹豫了一下:“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奴婢刚进宫的时候总找不到地方,也不知道该问谁,问得多了,就记下来了。”
这是真话。
只不过她没有说,上辈子刚进单位时她也干过差不多的事,只是那时候不是画宫城里的经手宫人,而是在笔记本上记哪个科室负责什么、哪个材料找谁要、哪个系统的密码应该问谁。不同单位的新人困境似乎跨越千年都差不多:门很多,人很多,每个人都知道自己那一点,而新人最大的愿望通常只是有人告诉自己第一步该往哪走。
李治又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纸,像是还想问什么,身旁的人却轻声提醒了一句时辰。
他便没有继续。
“你的纸。”
“谢殿下。”
“别再让风吹走了。”
“是。”
李治转身离开。
沈知闲站在原地,直到一行人走远,才低头检查自己的纸。
没坏。
没脏。
很好。
她把纸重新折好,这次直接塞进怀里最里面的位置,决定以后重要工作资料必须加强物理安全管理。
然后她才继续往回走。
整个相遇不过一会儿。
李治不知道她是谁。
甚至没有问她叫什么。
她也没有表现任何超出一个识字宫女应有的东西,最多只是那张纸看起来有点特别。
非常安全。
沈知闲对此很满意。
唯一的问题是,她知道对方是谁。
这种单方面知道未来的感觉比见李世民时还要奇怪。
李世民的历史已经接近后半程,他做过最重要的许多事情已经发生,玄武门、登基、贞观、征战四方,他如今是什么样的人,至少已经有大量事实摆在那里。李治却不同,他现在还只是晋王,连太子都不是,而沈知闲却知道几年以后他会成为储君,再过十二年,他会坐到李世民如今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
武照。
沈知闲走了几步,又停下。
这个名字把很多她原本不想想的事情重新牵了出来。
如果历史大体还会照着原来的方向走,李世民死后,武照会进入感业寺,后来重新回宫,成为李治的女人,再往后是皇后、天后,最终走到帝位。
这条路她知道大概。
但也只知道大概。
其中到底发生过什么,哪些是史书记载,哪些是后人推测,哪些又被她曾经读过的小说加工过,她已经分不清了。
更何况现在还有她。
还有黑色种子。
还有十二年后的灵气复苏。
沈知闲忽然觉得,用“历史会怎样”来判断眼前的人越来越危险。
因为历史已经不是原来的历史。
她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
离远点仍然是对的。
想不清楚的问题,不主动接触,就是最稳妥的风险控制。
这个决定让她心情重新轻松起来。
结果回去以后,阿蛮只用一句话就把她刚建立好的平静打破了。
“你今天是不是见到晋王了?”
沈知闲正在放东西,动作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有人看见了。”
“谁?”
阿蛮报了一个名字。
沈知闲发现自己认识。
很好。
她现在终于开始体会被人认识太多的坏处。
“只是碰见。”
“还说话了。”
“他捡到我的纸。”
“什么纸?”
“那张图。”
阿蛮的眼睛一下亮了:“晋王也看你的图?”
这个“也”字让沈知闲非常不舒服。
“什么叫也?”
“陛下不是看过你写的字吗?”
“那不是一回事。”
“反正都看了。”
“一个看的是册子,一个看的是被风吹走的纸,而且都只是碰巧。”
阿蛮认真想了想:“那你最近运气挺好。”
“哪里好?”
“总能见贵人。”
“我觉得这恰恰说明运气不好。”
阿蛮完全不能理解。
她觉得如果自己有机会见到皇帝、晋王,至少能跟认识的人讲上半个月。沈知闲却恨不得这些人看完以后第二天就忘记她。
两个人正在争论,武照从外面回来。
阿蛮立刻告状似的迎上去:“二娘子,知闲今天见到晋王了。”
武照脚步停了一下。
这一下很轻。
沈知闲却看见了。
“在哪里?”
“路上碰见。”
“说话了?”
“几句。”
“他说什么?”
沈知闲把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武照听完以后没有像阿蛮那样兴奋,只问:“晋王看了你的图?”
“被风吹过去的。”
“他看懂了?”
“本来也不复杂。”
“他问你为什么这么画?”
“嗯。”
武照沉默了一会儿。
沈知闲忽然觉得她这个反应有点奇怪:“怎么了?”
“没什么。”
武照坐下来,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只是见过晋王一次。”
“什么时候?”
“前些日子远远见过,没有说话。”
沈知闲点头。
这很正常。
她现在甚至不确定历史上的武照和李治究竟什么时候真正认识,更不打算根据电视剧里的剧情自行补全。
阿蛮却非常直接:“晋王长得好看吗?”
沈知闲和武照同时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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