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闲第一次意识到武照开始缺钱,是因为一盒点心。
那盒点心并不贵重,装在一个不大的木盒里,上面覆着干净的纸,送东西的宫女说,是前几日见过武照的一位宫中女子让人送来的,新做的点心,分给几处尝尝。武照让人收下,道了谢,整个过程已经比第一次收礼时自然许多,没有再立刻追问为什么送、什么时候必须回,只让身边的人记住是谁送来的。
问题出在晚上。
沈知闲从外面回来时,发现武照正坐在桌边清点自己的东西,首饰、纸墨、几件小物摆了半桌,看起来不像整理,倒像在挑什么。
“找东西?”
“找能送人的。”
“送谁?”
武照指了指白日收到的点心:“她已经送过两次了。”
沈知闲明白了。
武照入宫时并非一无所有,杨氏替她准备过一些私人东西,入宫以后也陆续得了些赏赐和日常所用,可真正适合拿来回礼的东西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多。太贵的舍不得,也没必要;太私人的不好送;别人刚送来的东西转手送出去,武照自己都觉得别扭。挑了半天,竟然没有一件特别合适。
阿蛮坐在旁边吃点心,听了一阵,忽然道:“买一个不就行了?”
武照和沈知闲同时看她。
阿蛮嚼东西的动作慢下来:“以前在外面不都是买吗?”
逻辑完全正确。
问题是这里是皇宫。
沈知闲问:“怎么买?”
阿蛮不说话了。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会儿,武照忽然问:“宫里的人也要花钱吧?”
“肯定。”
“那钱从哪里来?”
沈知闲张了张嘴,又闭上。
不知道。
她进宫这些日子,天天研究饭从哪里领、灯油去哪里取、出了问题先找谁,竟然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有没有收入。原因也很简单——目前她几乎没有花钱的地方。吃饭不用自己买,住处不用付钱,衣物和大部分日常用品也有固定来源,一个八岁宫女最大的额外消费需求无非是吃点好吃的,而这一项暂时还没有找到稳定渠道。
所以她竟然把钱忘了。
这对一个现代人来说相当离谱。
“我明天顺便问问。”
武照看她:“为什么一定要强调顺便?”
“因为主动调查和顺便知道是两种工作量。”
第二日,沈知闲还没来得及问,答案便自己撞了上来。
秦姑姑让人核一批发下来的东西,沈知闲照例在旁边帮忙对名字,看到其中几笔钱物时便顺口问青禾:“这个也是发给宫人的?”
青禾奇怪地看她:“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这些日子白干了?”
“吃饭了。”
青禾笑出声:“有饭就够?”
“目前够。”
青禾这才告诉她,宫人也有自己的所得,只是具体多少并不一样,什么时候发、如何发都有旧例。沈知闲没有继续追问,只确认自己也有,便觉得这趟已经超额完成任务。
回去以后,她把消息告诉阿蛮。
阿蛮眼睛都亮了:“我们有钱?”
“有。”
“多少?”
“不知道。”
“什么时候发?”
“不知道。”
“你怎么只问一半?”
“因为我只是顺便问。”
阿蛮显然不能接受如此残缺的情报,下午出去一趟,晚上回来时竟然已经自己补全了一部分:“有人说过些日子就能拿到,而且还能托人从外面买东西。”
这一次沈知闲终于抬起头:“怎么买?”
“托人。”
“托谁?”
“不知道。”
“怎么出去?”
“不知道。”
阿蛮想了想,仍然觉得自己的消息很有价值:“至少知道能买。”
这一点倒确实重要。
宫墙隔开了内外,却显然没有把人的需求一起隔掉。宫里提供的东西再全,也不可能恰好满足每个人的喜好,总有人想吃平日没有的东西,想添一点小物,或者像武照一样,碰到需要回礼的时候想找一件合适的东西。
有需求,自然就会有人想办法。
沈知闲想到这里及时停住。
再往下容易出现经济学。
她目前只想知道自己的钱什么时候发。
武照却比她积极,第二日便把自己这边的情况问清楚了。她回来以后没有多谈那些繁琐的名目,只告诉沈知闲一句:“我也有自己的钱物。”
“那挺好。”
“可还是不知道怎么买。”
“继续问。”
“你陪我。”
“不陪。”
“为什么?”
“您问自己的事情,为什么需要我?”
“你会问得细。”
“这不是值得炫耀的能力。”
最后当然也没真让沈知闲陪。
武照自己又问了一轮,才渐渐弄明白,需要普通东西时,可以先告诉身边负责的人,有些本就能领,有些可以通过合适的渠道添置,并不需要她亲自拿着钱出去找人。
问题暂时解决。
可她很快发现,知道钱从哪里来,并不等于钱就够随便花。
她把自己现有的钱物重新清了一遍,又让人告诉她平常哪些东西本来就能领、哪些需要额外花钱,最后得出一个十分朴素的结论——能省的最好别自己买。
沈知闲听完非常欣慰:“您终于学会过日子了。”
“我以前不会?”
“以前您在家里想用什么,基本不会先算自己有多少钱。”
武照想了想,还真是。
父亲活着时,她从没认真想过家里的钱从哪里来;父亲死后,杨氏仍旧尽量不让女儿为日常用度操心。直到进宫,她第一次拥有一份明确属于自己的钱物,也第一次开始考虑,如果今天拿一部分去回礼,剩下的还能做什么。
这种感觉很新鲜。
不是贫穷。
而是第一次真正需要分配。
没过几日,沈知闲和阿蛮也拿到了进宫后的第一份钱物。
阿蛮数了两遍,脸上的期待明显淡了:“就这些?”
沈知闲把自己的收好:“你以为多少?”
“我不知道,所以才觉得应该多一点。”
“这个理由很好,以后别用了。”
“你准备买什么?”
沈知闲被问住。
她认真想了半天,竟然没有特别想买的东西。
“先存着。”
“为什么?”
“以后用。”
“以后什么时候?”
“不知道。”
阿蛮已经习惯她的答案,自己的计划却非常明确——买吃的,最好是宫里平时吃不到的。
于是问题又回到了怎么买。
阿蛮连续打听两天,终于找到了一条路。说穿了也不复杂:宫里有人和负责采买、进出的人熟悉,偶尔可以托着带些不违禁的小东西回来,只不过具体经过几个人,阿蛮自己没有完全弄明白。
沈知闲听完第一句话就是:“先别给钱。”
“为什么?”
“你准备把钱给谁?”
阿蛮报了一个名字。
“她亲自买?”
“不知道。”
“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
“如果没买到呢?”
“不知道。”
阿蛮越答声音越小。
沈知闲看着她:“你这不是买东西,你这是把钱送出去以后祈祷。”
阿蛮泄气:“那怎么办?”
“问清楚。”
这一次沈知闲没有觉得自己是在多管闲事。
因为她也想买。
只要里面有自己的钱,工作积极性果然会明显提高。
两个人最后找到中间帮忙的宫女问了一遍,才弄明白这种小额托买本来就不是什么正式差事,只是宫里人长期生活形成的便利。常见的吃食、小物可以托着带,什么时候回来却说不准,有时两三日,有时更久;太贵重的东西一般没人愿意接,至于钱和东西,则全靠中间熟悉的人照应。
沈知闲问:“如果没买到呢?”
“钱退回来。”
“东西少了呢?”
那宫女笑:“几个钱的东西,谁还贪你的?”
沈知闲觉得这个回答依旧不够严谨。
可她也明白,对方并不是在经营铺子,不可能给她开一张收据,再附一份售后承诺。
这种事情靠的本来就是熟人之间的信用。
阿蛮显然比她适应得快,当场便托人买了一点吃食。
沈知闲犹豫片刻,也加了一份。
第一次。
少买一点。
就当测试渠道。
三日以后,东西真的回来了。
阿蛮高兴得像发了一笔横财,抱着纸包就要拆。沈知闲则先看了一遍自己要的东西,确认数量没少,这才放心。
帮忙的人看见她的动作,笑道:“你还真怕少?”
“第一次,不熟。”
“以后多托几次就知道了。”
又是熟。
沈知闲忽然发现,钱一出现,前几日那些模模糊糊的人情便有了更清楚的分量。
帮忙认一个字,可以随手给两个果子。
指一条近路,不过是一句话。
可一旦要把自己的钱交到别人手里,再等着对方把东西从宫外带回来,“认识”就不太够了。
得信得过。
而信得过往往不是问一句名字就能建立的。
她晚上把买来的吃食带回去,照约定给武照留了一份。武照尝了一口,立刻问:“宫外买的?”
“嗯。”
“怎么送进来的?”
沈知闲把过程简单说了一遍。
武照听完以后问:“你认识真正出去买的人吗?”
“不认识。”
“那还敢给钱?”
“所以第一次只买一点。”
“如果钱很多?”
“肯定不用这种办法。”
“为什么?”
沈知闲看她:“几枚钱丢了,我心疼一下;很多钱丢了,我可能会疯。”
武照笑了。
沈知闲却没有开玩笑。
钱一多,事情就会变。
替人带一句话和替人带一笔钱不是一回事,帮忙买几块点心和帮忙买贵重东西也不是一回事。数额越大,原本靠一句“放心”就能维持的关系越不够用。
她几乎本能地不喜欢这种模糊。
“我决定了。”
“什么?”
“以后尽量不替别人管钱。”
武照笑意更深:“有人非让你管呢?”
“推掉。”
“推不掉?”
“再想办法。”
“你为什么这么怕钱?”
“我不是怕钱。”
沈知闲认真纠正,“我喜欢钱。我怕别人的钱。”
武照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
沈知闲觉得这句话非常准确。
自己的钱少了叫心疼。
别人的钱少了叫事故。
完全不是一个性质。
偏偏阿蛮正在旁边数自己剩下的钱,听见这句话立刻抬头:“知闲,那你帮我存着吧。”
“不帮。”
“为什么?”
“刚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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