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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五章 宫城百司

沈知闲最终没能坚持三天不碰那张草图。

准确地说,她只坚持了一个上午。

秦姑姑让她去送东西的地方确实从没去过,路线也比她想象中绕,中间还经过一道她以前没有走过的门。守门的人先问她从哪里来、去哪里、找谁,听完以后没有直接放行,而是让她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直到有人出来确认,才让她进去。

沈知闲对此已经适应良好。

刚入宫时她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现在已经学会先区分——对方是在针对她,还是这地方本来就这样。

大多数时候是后者。

东西顺利送到以后,接收的人又让她带一句话回去。沈知闲没有立刻走,而是先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记错,随后又问:“奴婢回去以后,告诉秦姑姑就可以?”

对方点头。

她这才离开。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波折。

可晚上回去以后,那张号称三天不碰的草图还是被她抽了出来。

新地点。

新入口。

还有一个新接收人。

不记的话,下次大概率还要重新问。

所以必须记。

这不是意志不坚定。

是客观需要。

沈知闲一边给自己找理由,一边把新知道的东西添进去。武照正坐在另一边由宫女替她拆头发,看见以后并没有笑,只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又去了哪里?”

沈知闲报了地方,又说那里进去以前需要有人确认。

武照从铜镜里看她:“我今天也碰见一件差不多的事。”

沈知闲抬头:“您又被拦了?”

“没有。”

武照等宫女把最后一支簪子取下来,才转过身,“今日许姑姑带我去另一处学礼,路上碰见一个人,许姑姑让我停下来让路。”

“谁?”

武照报了身份。

沈知闲对宫中品级还没有熟到能立刻反应,只知道应该比才人高。

“然后呢?”

“没有然后。她过去,我们再走。”

沈知闲等了一会儿:“就这个?”

“就这个。”

“那您想说什么?”

武照起身走过来,指着她那张图:“你今天过一道门,因为那道门有规矩,所以你要停。我今天走一条路,因为遇见身份比我高的人,所以也要停。”

沈知闲想了一下:“确实有点像。”

“又不完全一样。”

“哪里不一样?”

“门不会因为我是谁改变,可人会。”

沈知闲抬眼看她。

武照显然已经想了一路。

“如果今日过去的是比她身份更高的人,停下来的就是她。”

“对。”

“所以有些规矩是地方的,有些规矩是人的。”

沈知闲没有立刻评价,只伸手拿过笔,在草图边缘写了一个很小的“礼”字。

武照皱眉:“你就写一个字?”

“不然呢?”

“我说了这么多。”

“您说的是宫里的身份礼序,我又不知道完整规则,先记一个就够了。”

“你不是画职司?”

“所以我没往里面画,只写旁边。”

武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后评价:“你胆子越来越小了。”

“这叫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那你以前胆子很大?”

“以前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武照被她绕得笑了一声。

沈知闲也笑,低头继续整理那张纸。

她们最近的日子逐渐形成了一种奇怪的规律。

白天,两个人各过各的。

沈知闲跟着秦姑姑、青禾做事,跑腿、传话、取东西、核记录,偶尔帮忙写几个字。她的活动范围因此一点点扩大,从最初只认识住处附近的几条路,到现在已经能独自去好几个常用的地方,遇到事情也不再第一反应找青禾,而是先判断自己知不知道该找谁。

武照则过着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她不用像沈知闲一样抱着东西在宫里来回跑,却也远没有闲着。每天固定要学礼、读书、习字,有时还要重新熟悉宫中称谓和不同场合的规矩;偶尔有人来传话,她便换衣、梳妆、等候,有时被带去见某位宫中女官或身份更高的嫔御,有时等上许久,最后只得到一句“今日不必去了”。

她作为才人的生活,看起来比宫女体面得多。

饭食更精细,衣物更好,住处也更宽敞,有人向她行礼,有些事情可以直接吩咐身边的人去做。

可她同样被大量看不见的安排包围。

沈知闲的日子是“别人让我去哪里”。

武照的日子则是“别人告诉我什么时候可以去哪里”。

一个每天在宫里走。

一个每天在宫里等。

到了晚上,两个人却会把白天各自看见的东西重新拼到一起。

“今天发衣物的时候换人了。”

“为什么?”

“不知道,原来那个可能只是暂时顶着。”

“那你图上改了吗?”

“改了。”

“我今日见到一个姓郑的女官。”

“做什么的?”

“不知道。”

“那不用记。”

“她能让许姑姑停下来回话。”

沈知闲笔停了一下:“那也不知道她具体做什么。”

“所以先记个名字。”

“二娘子,这不是人物搜集。”

“你不是说不知道就留白?”

“……可以留一个。”

于是纸上又多一个名字。

有时候顺序反过来。

沈知闲白天听见某个称谓,回来问武照是否知道;武照如果恰好在学礼时听过,便告诉她大概和什么有关。如果两个人都不知道,就空着。

阿蛮偶尔也加入。

她提供的信息通常最具体,也最奇怪。

“那个胖姑姑管炭。”

“哪个胖姑姑?”

“就是走路很快那个。”

“叫什么?”

“不知道。”

“那怎么记?”

阿蛮想了想:“画个胖的?”

沈知闲拒绝。

又过两日,阿蛮终于问到了名字,十分得意地回来报给她。沈知闲这才把人写上,阿蛮还坚持让她在旁边画一个圆圈,说这样以后更容易认。

“这是职司图,不是寻人画像。”

“可这样好认。”

“不能这么画。”

“为什么?”

沈知闲想了半天,竟然找不到特别充分的理由,最后只能道:“因为以后人多了,全画脸我画不过来。”

阿蛮接受了。

武照在旁边笑了半天。

三个人就这样一点点把各自白天看到的皇宫带回来。

而沈知闲也逐渐发现,同样一座宫城,从她和武照的位置看过去,几乎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她接触到的是物。

饭食从哪里送来,衣物去哪里领,灯油谁经手,纸墨出了问题找谁,名册由什么人保管,哪道门需要谁确认。

武照接触到的却更多是人。

谁见谁需要行礼,谁可以召谁过去,什么身份能使用什么器物,什么场合应该站在哪里,一句话从哪里传来以后便足以改变她当天的安排。

沈知闲看到的是皇宫怎样活着。

武照看到的是皇宫怎样分出高低。

两条线最开始几乎没有交集。

可时间一久,交集越来越多。

比如饭食。

对沈知闲而言,这是从哪里领、谁负责送、数量出了问题找谁。

对武照而言,却意味着才人的份例和普通宫女不同,而才人与更高位嫔御之间又不同。

同样一碟果子,在沈知闲眼里是物品流转,在武照眼里则是身份被变成了可以看见、可以吃到的东西。

衣物也是如此。

沈知闲关心谁送、谁收、缺了找谁;武照却必须记住什么衣物在什么场合能穿,什么颜色、纹样、首饰与身份有关。

就连住处都一样。

沈知闲记的是谁安排、出了问题找哪里。

武照看到的却是住在哪里本身就意味着她在宫中处于什么位置。

一天晚上,武照忽然把沈知闲那张图拉到自己面前。

“你这里为什么把饭食和衣物分开?”

沈知闲莫名其妙:“本来就是两件事。”

“可它们都跟身份有关。”

“也都跟您有关,但不能全画成一件事。”

“那身份放在哪里?”

沈知闲看她:“这张图不管身份。”

“为什么?”

“太复杂。”

“你怕了?”

“不是怕,是画不下。”

沈知闲把纸转过来,指给她看,“我这张东西本来只是想知道有事找谁。如果再把谁比谁高、谁见谁行什么礼、谁能用什么东西全画进去,最后谁也看不懂。”

武照想了一会儿:“所以要另外一张?”

沈知闲立刻警觉:“不需要。”

“我只是说——”

“不需要。”

武照忍着笑:“好。”

沈知闲发现她最近特别喜欢用这种语气说“好”。

通常意味着根本没打算放弃。

果然,第二天晚上,武照自己拿了一张纸。

沈知闲看见时愣了一下:“您干什么?”

“写我自己的。”

“什么?”

“你记谁管什么,我记谁比谁高。”

沈知闲看着她。

武照已经低头开始写。

她没有沈知闲那种画路径的习惯,只把自己目前真正接触过的身份依次写下来,再在旁边记最直接的区别:见面时谁先行礼,哪些人可以直接吩咐她身边的宫人,哪些人能够叫她过去。

沈知闲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提醒:“您这样不一定准。”

“所以不知道的我不写。”

“只凭见过几次也不能确定。”

“那就以后改。”

沈知闲忽然觉得这话很耳熟。

好像就是自己前几天说的。

她选择闭嘴。

武照写了一阵,忽然问:“才人在宫里到底算高还是低?”

“我不知道。”

“我是问你看起来。”

沈知闲这才认真想了一下:“比宫女高很多,比您在武家时听起来也正式得多,可真正进来以后……”

她没有继续。

武照替她说了:“还是有很多人能管我。”

“差不多。”

武照低头看着纸上的“才人”两个字。

这个身份刚落到她头上的时候,她其实有过短暂的高兴。

不是因为她已经得到多少宠爱,而是因为那是天家正式给她的位置。她从荆州都督武士彟的女儿,变成宫中的武才人,至少意味着她不再只是跟着家族命运被推来推去的二娘子。

可十几日过去以后,那点新鲜感已经淡了。

她越来越清楚地发现,“有位置”和“能决定自己的位置”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见到皇帝。

这件事没有人问她。

也不会有人因为她着急便提前安排。

她能做的只有等。

武照看着那两个字,忽然问:“如果一直没人召我呢?”

沈知闲知道她说的是谁。

“那就先过日子。”

“就这样?”

“不然呢?”

“别人入宫,也是为了过日子?”

“我不知道别人。”

沈知闲看着她,“但您现在除了等,还能做什么?”

武照没有回答。

她当然不喜欢这个答案。

从小到大,她最厌恶的就是等别人决定自己的命运。父亲死后等族人怎么安排她们母女,后来等母亲决定去哪里,再后来一道诏令下来,她便要从利州走到长安。

如今进了宫,仍然在等。

等一句召见。

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机会。

可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说“我不想等”。

她已经开始明白,有些局面不是一句不愿意就能改变的。

既然暂时必须等,那么至少不能只会等。

她低头继续写那张纸。

沈知闲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重新拿起自己的笔。

“二娘子。”

“嗯?”

“今天许姑姑教您的东西,您记得多少?”

“你问哪一部分?”

“哪些人能直接让您过去。”

武照抬起头。

“你不是说不记身份?”

“我不记完整身份,只想知道谁来传话的时候,您这边需要怎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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