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举意早先知。
劝君莫做亏心事,古往今来放过谁。”
说书人话音一落,满堂看客便叫起好来,楼上楼下掌声如潮。
这家茶楼生意如此兴旺,倒不全是因为茶好,一大半是冲着这位崔先生来的。
此人才华出众,心思灵巧,寿芳下葬之后,他深感花神转世一事奇诡非常,于是闭门三日,不饮不食,一气写出这本《桃花记》来。果然才一开讲,就传遍安城诸县,男女老少,无不拍案称奇。
鼓掌之人中,也包括妙章与晏春山。
诸事既了,他们向大爷大娘陈明前因后果,恳请二人原谅。本以为二老骤闻消息,难免怨怪,谁知听罢,反倒老泪纵横,千恩万谢。
毕竟,在那段黑暗无望的日子里,是他们不辞辛苦东奔西走,才让寿芳的冤情得以昭雪。如此情义,如此赤诚,世所罕见。
一场书听完,两人刚欲离开,旁边嗑瓜子的妇人忽地冷笑一声,撇嘴道:“要我说,这个女的也是活该。”
此说法不可谓不“别出心裁”,众人纷纷侧目。一人问:“你且说说,她怎么个活该法?”
妇人将瓜子皮吐到地上,睨他一眼:“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便是三岁小儿,带着金子过闹市,也知道藏在怀里,不让人瞧见。”
“她生得那样狐媚,自该晓得这张脸就是祸根,偏不肯安安分分待在家中。还没成亲呢,就跟着未婚夫四处走四处玩,不是轻浮放浪是什么?如果她恪守本分,打死都不出门,还能有后面这一堆事?好好的男人,全被她勾搭坏了。”
见大家伙不说话,她还以为自己占理,笑容愈发得意。谁知下一秒,身下椅子突然一歪,整个人连同椅子一起朝前翻倒。
她原就坐姿不端,爱拿椅腿支着前后晃荡,是以妙章不过伸手轻轻一推,她便狠狠跌在青砖地上,额头鼓起个通红的大包。
她疼得大叫一声,捂着伤口回头要骂。偏偏一抬眼,先和妙章身后的晏春山对上了视线。
少年生得过分好看,眉眼却极冷,似压着千霜万雪。只淡淡瞥她一眼,未发一言,她却莫名心间一寒,原本冲到嗓子眼的话,硬是咽了下去。
妙章居高临下地审视她,笑眼弯弯,神态天真:“原来你长这个样子,难怪放心出门。”
妇人又羞又怒,爬起来尖声问:“你有毛病啊,好端端推我做什么?”
“推的就是你。”妙章双手叉腰,气势丝毫不弱,“你这个嘴里生疮、脚底流脓的毒妇,老天爷瞎了眼吧,只顾着劈华端全,居然把你忘了。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以后睡觉别忘了睁只眼睛,谁知道下一道雷什么时候来,你也有时间说说遗言不是。也不对,你嘴这么贱,有人愿意听你说遗言吗?”
妙章虽然没怎么吵过架,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看电视或上网时,不知学了多少骂人的话。只见她神完气足,只进攻不防守,新鲜辛辣的话一句一句往外蹦,直骂得在场众人暗暗咂舌,投向晏春山的目光多了些不解和同情。
这妇人素日也是吵架的好手,难得遇上个旗鼓相当的,忙振作精神回嘴。二人你来我往,杀得好不热闹,可只停留在动嘴,谁都没有上手。
晏春山放下心来,十分识趣地退到一旁。不但不去劝妙章,反而伸手拦了几个劝架的。
这场大战以妙章上气接不上下气告终,两人口干舌燥,各自端茶杯往嘴里灌水。
妇人一边喝水一边偷偷觑她。那眼神很复杂,怎么说呢,恨意中掺着怨怼,怨怼里又透着几分诡异的惺惺相惜。
妙章哪里留意到这些。自从寿芳失踪,她胸中便积着一股郁郁不平之气,堵得终日难受。纵然寿芳的尸体被重新安葬,纵然华济世莫远游等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这些对她来说一点用都没有。
今日猝不及防遇到这么个人,狠狠骂过一场,倒把对世界的不满和怨愤全倒了出去,出门时只觉神清气爽,焕然新生。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说了什么,顿时想死的心都有了。不过她面颊本就绯红,再红几分也瞧不出异样。
犹豫了好半天,还是决定挽回形象,讪讪道:“那个,我平常不是这样的。”
晏春山:“这样,是哪样?”
她想起自己得理不饶人的模样,更加窘迫,生怕他觉得自己脾气差,攻略计划就此结束。
“就是……刁蛮、粗鲁、不讲理?你也听见了,那人说话太难听,我真被气狠了,才说了那些不好的话,其实我平时挺温柔挺有素质的。”
他“哦”了一声,又道:“可是,我从不觉得刁蛮、粗鲁是不好的词。”
“啊?!”妙章眼神古怪地打量他,莫非男主还有些不可为人知的癖好?
他一本正经道:“世人总喜欢造一些词语压人,可细究起来,才知道有多不合理。难道据理力争便是刁蛮?言辞率真便是粗鲁?与他人认定的道理相悖便是不讲理?依我看来,若有人说你刁蛮、粗鲁、不讲理,其实是在夸你勇敢、澄澈、有主见。”
妙章愣了一会儿,刚想说什么,他却猛然加快脚步,走到了前面。一直以来,都是她在前他在后,妙章这时才发现,自己对他的背影十分陌生。
她追上去,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你知道你多高吗?”
他摇摇头。
“下次借个尺,给你量量。”
“嗯。”
妙章见他没反驳以后的事,接着试探:“对了,我一直忘了问,你这把刀有名字吗?”
“没有。”
“怎么会呢?我看小说里,凡是大侠的武器,总有个威风的名字,比如倚天剑、屠龙刀什么的,你这刀切金断玉,绝非凡品,怎么能没有名字。”
“如你所言,好用就行,何必费心想名字。”
“那不一样。你想象一下哈,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你的仇家找上门来,张口就是要取你性命。而你面不改色,只需要唤一声刀名,它就应声而动,直刺敌人心口,多帅多装啊!”
晏春山顺着她的话说:“也有道理,不然,你给它取个名字?”
妙章心中一喜。这意味着什么!假如他真用了她取的名字,即便以后天各一方,只要刀还在,他就永远不会忘记她。
她认真想了想,随后低声道:“我知道叫什么了。”
“我家那边,有个戏很出名,叫《窦娥冤》。窦娥被贪官冤枉而死,死前发了三个愿,一愿血溅白练,二愿六月飞雪,三愿干旱三年。这三个愿望根本不可能实现,可她死后,竟然一个不落全都成真,她的冤情由此被更多人知道。”
“可惜,我只记得其中一个的唱词了,我念给你听。不是我窦娥罚下这等无头愿,委实的冤情不浅,若没些儿灵圣与世人传,也不见得湛湛青天。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等他四下里皆瞧见,这就是咱苌弘化碧,望帝啼鹃。”
这段唱词明白如画,晏春山静静听完,深有感触。
“所以,就叫‘见青天’,好不好?我知道你即将动身,我们也要分开了。希望你带着它,继续斩妖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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