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cien为Vallier子品牌的内衣秀忙了近两个月。

纪灵去找他那天，秀场还只有一个空荡荡的轮廓。这次主舞台搭在废弃剧院里，原有的深红丝绒幕布被保留下来，新铺的黑色镜面一路延伸到观众席中央。灯光师正在高处调试追光，几道雪亮光柱从穹顶切下来，把空气里的细尘照得清清楚楚。

“你们要在这里卖内裤？”

纪灵站在台口，仰头看了一圈。

Lucien从后台走出来，手里还夹着一支铅笔，闻言翻了个白眼：“是演绎身体与面料的关系，你能不能尊重一下艺术？”

“脱到最后不还是内裤。”

“Night Emperor也只是一件带羽毛的衣服，你当时怎么没这么说？”

纪灵笑了。

两人因为那场安可秀认识。纪灵只在台上走过一次，却让Lucien记了很久。后来Vallier收到不少商业邀约，黎廷全部挡了回去，连Lucien再提一次客串都要先掂量后果。好在这不妨碍两人成为朋友。纪灵偶尔来工作室找他，Lucien也会毫不客气地使唤他替模特看动作、挑音乐，见面时更少不了互相挖苦。

“你今天最好别往后台走。”Lucien领他穿过还在施工的侧廊，“再被谁拍到，我怕Nolan把我这条线连品牌一起掀了。”

“他没那么不讲道理。”

“你当然可以这么说。”Lucien幽幽看他一眼，“他看我的眼神可不是这个意思。”

纪灵想起黎廷上次坐在秀场第一排的脸色，笑得肩膀都抖了。他抬手拍拍Lucien：“放心，我今天只看，不演。”

临时工作室设在剧院二楼。长桌上堆满色卡、面料样本与没有通过终审的设计废稿。子品牌定位更年轻，性别边界也模糊，很多款式只看线稿根本分不清穿在男人还是女人身上。薄纱、皮革、金属链和蕾丝被用得很大胆，连纪灵这种如今已经见多识广的人都看得一愣一愣。

他随手翻过几张，居然觉得有点带感。

Lucien靠着桌沿观察他的表情，抽走最上面的稿纸，从最底下翻出一张。

黑色蕾丝连体内衣。高封腰，大露背，前襟是一道开到腹部的深V，两根细带从后肩两侧牵引，绕过蝴蝶骨与腰线。髋骨处的开叉向下延伸，几乎看不见接缝。

纪灵盯着看了一会儿。

“这要是女模特穿，可能会露点吧？”

Lucien叹了口气：“所以它是给男人穿的。”

“那它下面什么情况？”

“可以直接接大腿绑带，也可以空档。”Lucien用铅笔点了点髋侧那处断开的线条，“因为它就是为了情趣诞生的。”

纪灵眉梢慢慢抬起来。

论开放确实还得看海外。他刚到美国时，对很多人的尺度只有叹为观止的份。现在住久了，居然也被感染得奔放不少。跟黎廷做那件事时，由着性子喊他喂，露骨的话张口就来，把人撩得狠了，也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心理负担。

如今看着这张设计图，心里第一反应竟不是谁会穿，而是真被穿上身以后，黎廷会是什么反应。

他对曾经的自己生出了一点毫无诚意的愧疚。

Lucien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想不想看这套的演绎？”

纪灵立刻摇头。

“你都没问是谁。”

“谁都不看。”

Lucien笑起来，伸手摸了摸纪灵已经隐约及肩的尾发。发梢被他挑在指间，衬得颈后那段皮肤更加干净。

“Genie，我是真喜欢你。”他松开手，语气难得认真，“你感兴趣的话，我送你一份礼物。”

纪灵看了看他，又看向桌上那张没有模特肯接的废稿，随后笑着拍了拍Lucien的肩。

“做你喜欢做的事，别拿我当借口。”

“那是当然。”Lucien也笑，“我可没当借口。”

纪灵离开时没有再问礼物是什么。

那张设计图却被Lucien从废稿里抽了出来。

——

回去的路上，蓝绿色296停在市区一家新开的面包店外。

店门口排着长队，索菲亚下车去取提前订好的欧包和甜点。临停区不让久候，纪灵坐在驾驶位看了一眼手机，准备绕街区一圈再回来接人。

车刚起步，后方一辆黑色宾利从车位里斜着窜出。对方司机没留足距离，右前保险杠擦过296的尾翼，动静不算大，却足以让周围排队的人都看过来。

纪灵踩下刹车。

他可没什么耐心处理这种事。车损有保险，责任也一眼明白，剩下的流程交给索菲亚远比自己站在街边扯皮有效率。

宾利后座先下来一个褐发男人。三十岁上下，西装剪裁考究，脸上没有事故后的紧张，反而绕到296后方看了眼划痕，才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纪灵戴着墨镜，降下一半玻璃。

“抱歉。”男人看清他以后，目光明显停顿了一下，“是我们没有保持距离。”

纪灵点了下头，连话都懒得回。

索菲亚恰好提着纸袋从店里出来。纪灵推门下车，接过还热着的面包，又将钥匙抛给她。

“你处理，我打车回去。”

“Genie……”

“小问题。”

他笑着拍了拍索菲亚的肩，拿着面包径直走向街口，甚至都懒得回头看那辆价值不菲的车。

褐发男人站在原地，视线跟了很久。

秘书从另一侧下车，已经开始与索菲亚交换保险资料。男人却没有上车，而是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递过去。

“事故由我们承担全部责任。”他说，“另外，如果方便的话，希望你能给我刚才那位先生的联系方式。”

索菲亚眼里的警觉瞬间浮了出来。

她扫过名片。

Halcyon Capital，塞隆·卡洛斯，执行合伙人。

华尔街最近声名很盛的多策略基金，管理着数百亿美元资产，也是NFE正在接触的一组机构资金中最重要的牵头方之一。

索菲亚把名片收下，脸上仍是标准的职业笑容。

“我是纪先生的助理，事故可以由我全权代理。至于私人联系方式，很抱歉，我无权提供。”

塞隆挑了下眉：“至少告诉我他的名字？”

“您不需要知道。”

索菲亚说完便转向他的秘书，继续核对责任文件，没有再给他第二次开口的机会。

——

傍晚，纪灵咬着刚买回来的蒜香欧包，坐在餐厅等晚饭。

他临时想吃奶油蘑菇汤，又让厨房配一个茄汁土豆烤牛肉派。中不中洋不洋的一套要求把负责晚餐的厨师听笑了，最后还是一样不少地端上来，还额外给他加了一份黑樱桃挞。

黎廷很晚都没有回来。

最近有一批曼哈顿来的机构负责人集中到洛杉矶，许风负责接待，硬拉着黎廷参加应酬。纪灵问了一次时间，得到的回复是不用等，便心安理得地先吃完。

洗过澡后，他横躺在客厅沙发里玩手机。黎廷常穿的一件家居服被他随手搭在身上，衣料上留着熟悉的雪松气息。电视开着静音，纪灵玩到后半夜，眼皮越来越沉。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只发来一句英文。

I found u.

纪灵已经睡着了。手机从掌心滑落，落进地毯，没有发出声音。

凌晨一点，黎廷回到别墅。

客厅只亮着一盏壁灯。纪灵靠在沙发里睡得很沉，身上盖着他的衣服。黎廷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俯身将手机捡起来。

屏幕被动作唤醒，那条匿名信息停在通知栏。

他没有解锁，只记住了号码。

纪灵被抱起来时醒了一点，手臂熟练地环上黎廷的肩，鼻尖在他颈侧蹭了蹭。

“回来了？”

“嗯。”

“一身酒味。”

“没喝。”

“别人的。”纪灵闭着眼评价，尾音已经困得发软，“难闻。”

黎廷把他抱回卧室，又洗了很久的澡。

再出来时，纪灵仍保持着方才被放进床里的姿势，侧躺在枕间，只将被子勾到腰上。黎廷本不想再吵醒他，掀开被子躺下，那具温热身体却很快自己靠了过来。

纪灵还没完全醒，手掌已经沿着他胸口摸到腰腹，最后停在睡裤边缘。

“睡。”黎廷握住他的手。

“嗯。”

困意浓得声音都含混，指尖却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黎廷看着近在咫尺的脸，最终低头吻住他。

“轻点。”纪灵往他怀里靠，声音带着睡意，“明天要打球。”

这个要求比拒绝更要命。

……

等黎廷替他换好睡衣，再躺回去时，人已经重新睡熟。他把纪灵抱进怀里，手掌盖住腰间那片温热皮肤。

床头柜上的手机安静地亮了一下。

那个陌生号码没有再发来消息。

——

第二天纪灵下楼时，296不在车库，索菲亚已经让保险公司拖去处理尾翼。

黎廷坐在餐桌边喝咖啡，面前放着平板，抬眼看了看他。

纪灵拉开椅子坐下：“看什么？”

“车呢？”

“昨天被追尾，送修了。”

“人有没有事？”

“我连安全带都没来得及系，能有什么事。”纪灵从餐盘里拿走一只奶油可颂，“索菲亚在处理。”

黎廷沉默片刻：“今天带司机。”

“不要。”

纪灵咬着可颂起身，从车库钥匙柜里取走那台银灰色SL AMG的钥匙。经过黎廷身边时，他俯身亲了一下对方唇角，顺便把人刚喝过的咖啡推远。

“苦死了。”

黎廷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转身出门。

跑车引擎声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黎廷看着空掉的门厅，拿起手机，让安保多派了一辆车远远跟着。那条陌生信息，还没有查清。

上午九点，索菲亚已经等在NFE总部。

她很少露出这么凝重的神色。黎廷刚走出电梯，她便递上昨天收到的名片，并将事故处理经过完整复述了一遍。

“原本只是一件小事。”她说，“但我今早在会客层又看见了他。塞隆先生先认出了我，还向我打了招呼，他今天是Halcyon谈判团队的一员。”

黎廷接过名片。

“塞隆·卡洛斯。”

“他昨天说对Genie感兴趣，想要联系方式，我没有透露任何信息。”索菲亚顿了顿，“但以他的资源，车牌和事故记录足够让他查到不少东西。”

黎廷想起昨夜锁屏上的那句I found u，目光沉了下去。

Halcyon不是普通财务投资人。NFE正在为新一代算力基础设施与两项并购，安排一笔规模更大的混合融资。一部分是长期私募信贷，一部分是由数家机构共同认购的可转换债。Halcyon承诺承担其中最关键的锚定份额，同时负责组织其余机构完成银团贷款组建。

塞隆本人还掌管着一支事件驱动基金。

如果合作破裂，他虽然无法直接做空尚未上市的NFE，却能撤掉锚定资金、向共同投资人释放负面尽调信号，再针对NFE几家公开上市的供应商与资金合作方建立空头仓位。黎廷有能力换掉整套资金来源，但时间成本、利差与市场噪音都会被成倍放大。

麻烦不小，但也仅仅是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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