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廷病了。
起初只是低烧与咳嗽,他照常在书房开完两场会,晚餐时才被纪灵看出不对。家庭医生连夜赶来,检查结果是当季正在北美流行的病毒性肺炎。好在发现得早,注射过抗病毒药物,烧暂时退了下来。
上午,卧室窗帘拉得很严,空气净化器安静地运转着。
黎廷靠在床头,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鼻梁上仍架着眼镜。平板里的视讯会议已经结束,许风却没急着退出,隔着屏幕幸灾乐祸。
“我和艾瑞克替你顶几天,公司没事,你就在家好好反省一下,正直壮年抵抗力怎么差成这样。”
艾瑞克在旁边提醒:“高热后需要休息。”
“我这不是正让他休息吗?”许风的声音又响起来,“不过也可能跟工作无关,听说纵欲过度也影响免疫力,Nolan,你最近是不是……”
屏幕忽然黑了。
纪灵戴着口罩站在床边,手指还停在挂断键上,神色相当冷淡。
“探病时间结束。”
黎廷皱起眉:“不是让你别进来吗?”
纪灵朝门口看了一眼,又把目光转回来,眼神里的意思十分明白:那我走?
“……”
黎廷闭上眼,向后靠回枕头,不再说话。
纪灵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黎廷平日里很少露出这种疲态,眼尾被高热熬出一层薄红,唇色也淡。他看得心里不太舒服,抬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掌心刚要贴上去,手腕便被握住。黎廷睁开眼,将他的手从自己额前拉开。
“别碰。”
嗓子烧得沙哑,语气也比平日更硬。
纪灵的手停在半空。
家庭医生前一晚就在门外的走廊低声嘱咐过管家。别墅里其他人都按统一安排注射过疫苗,只有纪灵因为凝血指标的问题一直没有接种。医生认为他一旦感染,治疗时的用药选择会比普通人麻烦,建议在黎廷度过传染期以前尽量避免接触。
那些话纪灵全听见了。
道理也不是不懂。
他看了黎廷两秒,把手收回去,顺便替他拉高一点被子。
“睡吧。”
这一次倒真起身走了。
关门声很轻。黎廷睁开眼望向门口,手指在被面上收了收,到底没有叫住他。
——
这一觉睡到傍晚。
黎廷醒来时,卧室里只亮着床头一盏小灯。烧没有反复,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他摸到手机,给纪灵发了一句“在哪”,等了片刻,屏幕始终安静。他又拨电话,同样没人接。
走廊里也没有熟悉的脚步声。
他披了件外套下床,刚打开房门,便看见佣人端着托盘从楼梯上来。白瓷碗里盛着颜色清亮的甜汤,热气裹着淡淡的梨香。
“先生,您醒了?”佣人连忙停下,“这是纪先生下午做的,说等您醒来以后喝一点,能润嗓子。”
黎廷看着那只碗,怀疑自己烧幻听了,说纪灵杀了人都比这可信。
佣人显然也知道这件事有多难得,忍着笑补充:“纪先生一开始把冰糖放多了,第二次又煮得太久。后来管家帮忙看着火,厨房里的人都尝过,最后这一份味道真的很好。”
“他人呢?”
“下午就出去了,没说去哪儿。”
黎廷轻咳两声,让人把甜汤送进卧室。
碗放到床头时还冒着热气。他再次拿起手机,拇指停在纪灵的号码上,最终先端起那碗梨汤。
甜度刚好。
梨肉炖得软,入口仍留着一点不太均匀的颗粒。与其说做得多好,不如说很像纪灵第一次耐着性子做这种东西会有的样子。
黎廷一口一口喝完,碗底一滴都没有剩下。
电话再拨过去,仍然无人接听。
——
此刻的临海正值上午十点。
赵鑫叼着一片面包坐进车里,刚准备去辖区派出所,手机便响了。来电显示横跨大半个地球,他接起来以后没给对面说话的机会。
“我以为你出了国就自动注销中国国籍了,中文还会不会讲?想不想你的祖国?想不想你的兄弟?”
纪灵靠着蓝绿色的296,听得笑起来。
“更想念祖国的烧烤。”
洛杉矶已经入夜。车停在半山公路的观景平台,眼前是层层叠叠的城市灯火。冬夜的风吹乱额发,纪灵一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两人胡扯了一阵。赵鑫咬完最后一口面包,终于从那些没边的话里听出一点不对。
“你跟你家霸董吵架了?”
“没有。”纪灵低头踢开脚边一粒石子,“他病了。”
赵鑫等了一会儿:“然后?”
“不让我靠近。”
“……”
电话里安静两秒,赵鑫骂了一句:“就这点破事也值得你大半夜跑出去吹风?你们有钱人谈个恋爱都这么闲,我真想跟你们这些做精拼了。”
纪灵嗤笑:“谁谈恋爱了,证都领多久了。”
“那更完蛋,老夫老妻还搞内耗。”
纪灵被这句话堵得没出声。
他以前一个人惯了,遇到什么都能自己消化,从没有牵挂,也就没有所谓被冷落。现在不过被病号赶出一间卧室,竟然真让他半天都不痛快。
感情这东西确实影响人拔刀的速度。
“有道理。”纪灵懒洋洋地说,“我现在就回去把他杀了,免得耽误我的肆意人生。”
“你少放屁。”赵鑫发动汽车,语气倒认真起来,“为什么不让你靠近?”
纪灵望着远处的灯。
“我没打疫苗,这里的医生看见我的凝血报告都谨慎,黎廷又看了那份病毒风险说明,现在把我当易碎品处理。”
“那疫苗到底能不能打?”
“谁知道,几个医生说法都不一样。”纪灵抬手按了按被风吹乱的头发,“而且真想防,也早过了临时抱佛脚的时候。该住一间房的时候没少住,现在跟我搞隔离,纯属自我感动。”
赵鑫听出他是真不爽,没再笑。
“要不回来住几天,你想打什么,我让社区诊所给你来套全家桶,左胳膊一针右胳膊一针,打完直接飞升。”
纪灵终于又笑了。
“滚吧,忙你的。”
电话挂断,山上重新静下来。
纪灵靠着车门,没有立即回去。脚下整座城市亮得像一片倒置的星海,漂亮又安静。
以前一个人时,他从没觉得这种安静有什么不好。卧底那些年,更难熬的夜也不是没有过。他在陌生人的屋檐下睡过,在随时可能暴露的恐惧里熬过,从没觉得有什么事是他一个人应对不了的。
可黎廷拉开他的手,他竟然第一次觉得,真他妈没劲。
他低下头,看见无名指上的婚戒。
手指已经搭上戒圈,停了一会儿,到底没有往下摘。只是烦躁地转了半圈,又将手插回口袋。
不识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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