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把顶级宝剑啊!一把没剩!”
飞剑租赁铺的掌柜站在空剑架前,眼圈发红,神色悲戚。铺门歪在一边,门上的锁阵裂了三处,半块门板拖在地上,凡是进出的人都得侧着身子绕过去。
周满蹲在门槛边看了一会儿,问道:“店里总共有十八把,还是昨夜关门时架上尚有十八把?”
掌柜顿了顿,仍言之凿凿指着那排空架:“自然是架上有十八把。”
周满笑得客气:“那容我们确认一下,您知道的,我们保契行最讲究证据。”
掌柜面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乔禾早就看见周满使的眼色走到柜台后翻看起了租借簿。掌柜的还在悲切陈情的时候,乔禾已经把簿子翻了大半。
周满颇为欣慰,此女大有出息!
这簿子沾过水,纸页边缘发皱,最近几笔的借出和归还日期却还辨得出来。她正要凑过去看,门外进来一个背着长匣的年轻男修。
“掌柜,青尾七号我来还了。”那男修从歪歪扭扭的门板中伸进头来,随即看见那空剑架,愣了一下。
掌柜也看见了他背后的剑匣,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出声。
周满问:“青尾七号也是那十八把里的吗?”
年轻男修不明所以,隔着门递来租牌。周满抢在掌柜前面接过,乔禾在簿上对过姓名和剑号,点了点头。
周满在报损单上划掉一行:“十七把剑。”
掌柜神色讪讪,不满地瞪那男修一眼,那人神色疑惑:“我今天这剑还能还吗?”
“能还。”周满说,“你先站别进来,别踩着门槛。”
门槛外侧有两枚浅浅的的鞋印,前掌偏窄,后跟瞧起来似是磨得厉害。来人撬门时大约蹲过一阵,右脚印比左脚更深。可以确定锁阵不是从里破的,因为门边还留着铁器来回别动的白痕。
这次失窃是真的,只是十八把却未必。
周满沿空剑架一格格看过去,常用的剑槽被剑鞘磨得发亮,有几格却积了一层薄灰,其中一格还结着半张蛛网。她用笔杆在灰上轻轻划了一道。
“这把,昨夜也在?”
掌柜咳了一声:“那柄近日少有人租。”
“我没问有没有人租,我问的是它昨夜可在?”
掌柜不情愿道:“……送去修了。”
乔禾把修剑铺的名字记下来,请前柜伙计出去,把昨夜关门前的事各自陈述一遍。
周满继续查剑槽,十八个剑号都在架下钉着小铜牌,借出的剑会在总牌留下租契去向。可昨夜总牌也被砸过,边角凹了一块,细纹乱作一团。
随行的理契小书吏道:“总牌坏成这样,怕是查不出昨夜各剑所在。”
“人总该知道。”周满说。
“就怕人不肯说。”
掌柜立刻道:“我瞒这个做什么?我都是老老实实交代实情的。”
周满在屋里转了许久,犄角旮旯都探过一遍,最终从柜下拖出一只落灰的木匣,掌柜脸色变了,眼睁睁看她打开匣子。匣里放着历年租牌,最上面放着张当票的边角。她把那角纸抽出来,掌柜伸手要夺,被她轻松躲开。
“当铺也替你保养剑?”
掌柜的手停在半空:“……铺子近来周转不开,只是暂押。过几日便赎回来。”
“几把?”
“两把。”
周满又划掉两行:“十五。”
不到半个时辰,乔禾回来了。她问过前柜伙计,又拿租簿去邻铺核对。年轻男修恰与另外两名租客相识,当场写下了两人的去处。隔壁卖护腕的老板则记得前日修剑铺来了两个人,从后门取走过剑。修剑铺不很远,乔禾跑了一趟,很快拿回两张收剑单。
“连刚还回来的青尾七号在内,外租三把,修理两把,典押两把。”乔禾把几张单据依次摆开,“一共七把。昨夜关门时,铺里应有十一把。”
掌柜低声辩解:“我……我一时着急,报的是铺中所有的剑。”
“你报的是‘昨夜失窃十八把’。”周满说。
掌柜试图求情:“剑好多都在外头修,经常租钱也收不上来,最近生意不好做,我这铺子怕是又要停业收拾,处处都要花钱,您瞧能不能别记我这一回。”
理契书吏把笔搁下,将报损单翻到虚报那一条:“数目差了近一半,你这涉及骗保契,照旧例应该整笔驳回不予处理。”
掌柜脸霎时白了。
周满瞧了瞧破门和那十一格新鲜的空槽:“多报的七把驳回,昨夜在铺里的十一把可以计入保契核对,我们检查过真的有人撬门,剑也是真丢了。
书吏避过掌柜,小声道:“周满姐,他有意虚报。这样报回去的话核卷的人会问我怎的还按规矩给他理赔。照旧例的话也有整笔不理的,我们何必理他这桩……”
“旧例里那几家根本没遭贼,是整桩虚构。”周满把报损单拿回来看,“眼下这件事我们确认是遭了贼。他想多算是想多算,我们会记下这一桩,但他也是真丢了东西,我们不能省这个事。”
掌柜一直在往他们身边凑,竖起耳朵偷听,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听到周满这话活像被救了命,忙不迭道:“对,对,周勘损师说得有理。”
话音才落,柜上的总牌忽然微弱地闪了一下,很快灭了。众人一时都没出声,死死盯着看。片刻之后它又亮起来,几道乱纹中有一根细针偏向西南,随即抖了两抖。
掌柜扑到柜前:“有人御剑!用的就是偷的我铺里的!”
租赁剑都有身份印,只背走不会发作。若强行催动,剑印便会牵动总牌,催得越急牵扯便越重。只是总牌已坏,光断断续续的,方向只能看个大概。
乔禾立刻道:“西南是旧货市,隔壁老板说今早有个旧货商来借过验剑石。我问过那旧货商,他说有人拿四把没租契的剑问价,他没敢收,卖剑的人似是刚往染坊巷的方向去了。”
总牌上的细针又跳了一下,周满不再犹豫,拔腿便走。
乔禾追出门:“我去叫巡街的人,从染坊后巷堵他!”
周满已经冲了出去:“行。”
旧货市巷窄,旧炉、残甲和铜香兽挤到路边。周满绕过一辆装满竹筐的车,刚到染坊巷口,便看见一柄青剑歪歪斜斜地从前头升起来。
御剑的人背着一只长布囊,囊口露出三截剑柄。他脚下那柄剑像喝醉了,忽高忽低,才飞过一间铺子的檐角就忽然往下一沉,险些把他掀进卖陶罐的摊子。
摊主抱住罐子大骂,那人踩稳以后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周满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他催得更急了。
青剑嗡鸣一声,贴着街面直往前冲。周满没试图在摊间御剑,这么来一下恐怕赔得比出这一趟外勤赚得多。她微微催动灵力,从一张卖旧符的矮桌上越过去,扶着竹筐车的车辕一翻,稳稳落到另一边。前头挂着一长串刚染好的布,长布从二楼横过巷子湿漉漉地滴水。那人伏低身子钻了过去,背上布囊却勾住一角,扯得整排竹竿乱晃。
周满侧身避过垂下来的蓝布,再抬头时那青剑已经到了三十步外。
她没有直追巷心,转身钻进右边的药材铺从后门抄出去。后巷停着一辆卸到一半的柴车,她踩上车轮和最高的一捆柴,借力攀上湿滑的矮墙,俯身沿相连的后檐往前跑。
下方的青剑又闪过一次。
这次那人卸掉一点灵力,任青剑凭余势滑出几丈,等剑身稳住才添力,果然快了许多。巷口已经有人听见动静纷纷往两边躲。他从一辆卖瓜的小车上掠过,鞋底带翻两只竹篓,摊主追着大骂。
周满停在檐上观察片刻,很快有了思路。街上容得他慢慢滑,前头的路却未必。
前面出了染坊巷,是一段宽阔的石街,石街尽头又很快变窄,两家布庄在楼上架着晒布杆。
周满沿屋檐向前,随即窜至布庄二楼的屋脊,然后蹲在檐角盯着那柄青剑。御剑的人看见前路变窄,果然催动灵力试图控制。剑尾亮起一团不稳的青光,冲进两排晒布之间。
下一瞬,青光断了。
剑身猛地向左一坠,那人背上的布囊被甩了出去,三柄剑在里头撞得当当作响,他挣扎般地伸手抓住一根晒布竹竿,竹竿被扯落,整幅红布蒙到他脸上。
红布兜住那人的头脸,他挣得分不清方向,青剑又往下歪了一截。周满笑了一声,从屋檐上跳了下去。
她一脚踹过去,然后随他一道跌进下层布架,顺便用他做人肉缓冲垫。落到地上时那人发出一声惨叫,还在拼命挣扎试图爬走,周满拍拍手起身,隔着那匹红布狠狠按住他的后颈,膝盖抵在他后心,闲着的手从腰后抽出捆物索,把他两只手绕了三圈,那人犹在挣扎。
周满不满:“别动!”
“你先把布拿开!”
“我瞧着蒙着挺好。”
一队巡街修士赶到的第一眼便看到一团红布在地上蠕动。乔禾跟在后头,喘得脸都白了,却立即恢复工作状态开始盘点剑。
周满从塌掉的布架里站起来,她右边袖子被竹刺勾开一道口子,膝上也沾了大片蓝染料。
“还有七把,老实交代!”
红布底下的人不动了。
剩下七把剑当日没有找回,那人供出两个收货的中间人,巡街修士还得沿线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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