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江眠看清她的脸,不由微微一怔。
幽蓝鬼火摇曳,映得那人面蛾身的女子一张脸惨白如纸,一头如瀑白发四散垂落,眉弯目软,眼尾低垂。待到双眼缓缓掀开,望向江眠的眸底似浮着一层浅浅的水光,瞧上去柔弱无助,惹人油然生出怜惜之心。
可这张温婉人面之下,并无肩臂,亦无完整人身,只有一节一节环纹清晰、肥厚乳白的蛾腹。巨大的蛾翼轻轻震颤,灰白鳞粉簌簌下落,翅面上密密麻麻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打量着江眠。
江眠凝望着她的面容,只觉莫名眼熟。此起彼伏的稚子嬉笑声愈发热切,听来竟是在为她的苏醒而欣喜。
想来,这便是那些孩童声声呼唤的娘亲了。
果不其然,孩童们笑道:“娘亲,你终于醒了。”
“娘亲,我们好饿,洞窟里的屯粮什么时候才能吃呀?”
屯粮?江眠心中一动。眼斑天蚕蛾依桑而活,可洞外这些桑木早已烧毁大半,莫非它们的吃食从来不是草木?
人面蛾身的女子缓缓启唇,满是慈爱,温软道:“不急,就吃方才抓来的那两个吧。”
冥府广袤,万千鬼域精怪从未听闻有吃人的,便是倒城那些异首诸怪也从不会以活人为食,更不会将生灵封入茧中,留作储备口粮。唯独眼前的蛾女,偏偏要把活人当成供养稚子的食粮。
而方才那些飞射的茧丝不曾缠她,想来是辨得出她一身死气,索性直接略过。
话音未落,她巨大的蛾翼轻轻一振,洞窟前摇曳的幽蓝鬼火瞬间熄灭。下一刻,地底深处当即传来一声震天怒吼,寒啼的怒骂声在洞窟间来回震荡。听声音,这洞窟地穴极其幽深。
“别缠了!别勒了!再裹下去我就要……唔唔唔——”
这一声还未喊完便戛然而止,只剩含糊不清的呜咽,似是整个人已经被茧丝层层包裹住了。
江眠当即纵身掠起,直扑洞窟入口。
而那蛾女只淡淡柔柔一笑,静静望着江眠动身,并未阻拦。
江眠一边向着洞口疾行,一边侧首回望,提防她尾随偷袭,恰好撞进她这一抹笑意里,不由得微微一怔。
与此同时,洞窟深处簌簌声大作,万千蛾翼震颤声连绵不绝,仿佛在恭迎猎物自投罗网。
江眠随意择了一处洞窟掠身而入。甫一入内,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沉沉幽暗。她抬手轻扬,万千符箓纷飞而出,错落排布,转瞬织成一道清辉流转的结界屏障,封死了整处洞口。
身后蛾女紧随而至,却被这道骤然成型的结界阻拦在外。薄薄一层清光浮动看似轻盈易碎,实则壁垒森严,将她牢牢拦在洞外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洞内四通八达,宛如一座错综复杂的地底蚁穴。江眠一路穿行其间,一路不断呼喊阙语和寒啼,试图凭声辨位,却是得不到任何回应。又穿过几处洞穴后,江眠叹了口气,这般兜兜转转下去迟早要生出变数。
心念流转间,她忽想起方才顺手将落闲交由阙语保管,心下一喜,道:“寂荷,带我去找落闲。”
闻言,寂荷立即在江眠手中晃了起来,屡屡黑气迸发,满是抗拒,极不情愿。
江眠无奈道:“此刻你闹脾气也没用,你若不肯带我去寻剑,往后一辈子就留在这深不见底的洞窟好了。”
寂荷纹丝不动,威胁无效。
江眠扶额一叹,学着沈砚舟的模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伞柄,诱哄道:“你不是喜欢沈砚舟吗?你若乖乖带我寻回落闲,我便允你去他身边玩几日,如何?”
此言一出,躁动不止的寂荷动作一滞,随即伞面一阵轻颤。江眠见状便知它应了,松开手,寂荷倏然腾空而起,灵巧地穿梭在大大小小的洞窟之间。
世间万物皆有灵性,同源仙器更是气息相引。
江眠尚未走出多远,半空中的寂荷忽然顿住,不再向前。
起初江眠只当它停下辨识气息,可待视线穿透那无边的沉暗,心头猛地一沉。
只见万千发丝般纤细的茧丝自洞顶垂落,丝丝缕缕交织,织成一座巨大的丝质囚笼。无数道人影虚虚悬在这些细丝之间,静静幽幽飘荡。
忽的,那些人影齐齐一动。
离江眠最近的一道头颅低垂,松垮的衣料底下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不住蠕动。江眠凝神望去,心头骤然一寒。
这哪里是什么活人身影,竟是一张张被抽干了血肉内里,仅剩空壳的人皮!
而那些小小的飞蛾便栖在这些空皮囊之中,方才人影晃动,原是蛾群在皮囊里爬动。
重重人皮浮影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漆黑巨渊。渊畔两侧各生一株矮桑,枝干盘虬扭曲,树皮枯白起皱,宛若风干人皮。两株矮桑遥遥相对,万千丝缕在其间牵连,横亘成一张硕大无比的茧丝网。但凡有人失足坠落,便会被丝网牢牢粘住。
网上缠着两团白胖圆滚的茧团。其一从头到脚被茧丝封裹得严严实实,却仍在顽强挣扎,如同一只硕大的虫蛹在拼命蠕动。另一人茧丝仅缠上腰间,身后负着一柄银白长剑。正是阙语。
阙语一眼望见江眠,当即出声:“大王!”
一旁圆滚滚的茧团蠕动得更厉害了。
江眠一手执寂荷,另一手微微抬起,向着下方轻唤一声:“落闲。”
“嗡——”
清越剑鸣瞬间回荡整座洞窟。
沉寂三百余载的落闲剑微光流转,铮然一声,自行脱鞘。凌空旋掠,漫天飞舞的白蛾被剑气震散,寒光一卷,转瞬之间已稳稳落于江眠掌心。
岁月辗转,世事翻覆,这柄剑,自始至终只认她江眠一人。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窸窣响动,那尊人面蛾身的女子竟已然冲破符箓结界,缓步追入洞中。
她大半身形隐在沉沉阴翳之中,唯余那张温润慈悲的人面清晰显露,浅淡一笑,呢喃道:“寂荷伞,落闲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眉目含笑,神色柔和,江眠却只觉毛骨悚然。
蛾女徐徐开口,却是教江眠眼底红光一闪。
“一伞一剑,人人都以为是这两件器物通了灵性,故而争锋吃醋,想要独占你的恩宠。殊不知,它本就不是后天生出的灵智,也不是器物……它,就是你。”
这番话云里雾里,听得一旁的阙语眉头紧蹙。他沉声发问:“你此言何意?你究竟是谁?为何对我家大王的仙器这般清楚?”
蛾女笑意更深,缓缓续道:“看来你们这位好大王并不怎么信任你们,连这把伞究竟是何来历从未告诉过......”
话音未落,江眠抬手一扬,落闲剑飞掠而出,寒光破暗,凌厉至极。蛾女面露惊色,仓促侧身闪避。落闲擦过她的肩头,径直劈向她身后的一株矮桑。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皲裂的桑树被划开一道深口,浓稠乳白的桑浆缓缓渗出,顺着树干滴落。
江眠并无斩杀蛾女之意,这一剑,本就是声东击西。
她淡淡一笑,道:“你心思敏锐,只是猜错了,寂荷并非是我。”
继而打了个响指,寂荷应声而动,伞面相接,飞速旋转,白浆顿时化作流光四散飞溅,所过之处,茧丝缓缓消融脱落。
转瞬之间,那团圆滚滚的茧团猛地炸裂,寒啼从中挣脱束缚,飞身落地,咆哮道:“死蛾子!别在这挑拨离间!我家大王心思坦荡,轮不到你在此搬弄是非!”
下一刻,他紧紧盯着蛾女的脸,失声惊道:“你你你、你是妘芷元君?”
江眠一惊,今日本就是来赴妘芷与尉迟的婚宴,经寒啼这么一提,她零零散散记起一些事来。
妘芷元君,确实如眼前女子一般容貌绝世,风采只略逊璧玉元君一分。之所以略逊,是因为妘芷虽美,但性子太过柔弱,教人心生怜悯的同时,也冲淡了旁人心中本该有的敬畏。
阙语微微蹙眉:“她怎么可能是妘芷元君,只不过是长得有点像罢了。”
寒啼依旧一脸不可置信。可方才在水云天,他确实又亲眼看见妘芷的身影。他沉声道:“不管你究竟是谁,盘踞仙山,私设囚窟,现下还妄图挑拨离间,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蛾女柔柔一笑,轻声道:“你们就不想知晓这柄红伞的来历?它本取自……”
话音尚在洞窟里飘荡,寒光一闪,无人看清江眠是如何动身,她的身影便已掠至蛾女身后。
落闲横在她的颈间,锋利的剑刃微微切入皮肉,一缕鲜血渗了出来。
江眠淡声道:“寂荷的来历,与任何人无关,也不必知晓。“
性命悬于一剑之下,蛾女神色惊惶,当即缄口不语。
江眠另一手掷出三枚铜钱:“带我们离开这座仙山,寻一处绝对安全之地!”
幽光一闪,下一刻,江眠脚下陡然一空,一股刺骨寒意瞬间裹住全身。
她竟落进了一处极为严寒的密室之中。
四下青石四壁处处凝着一层薄薄白霜,室内陈设极简,清雅不俗,只在正中辟了一方偌大的清池,想来是一处沐浴静室。
待她目光扫清周遭景象,连忙道:“寒啼,阙语,你俩先别过来!”
她让三钱寄响带他们寻一处绝对安全的地方,本意是想将一行人送回奕尘殿,谁料这传送术法似是有自己的判断。在它眼中,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竟是此处。
池水中央,沈砚舟上半身未着片缕。清寒的池水浸着如玉肌肤,冷白剔透,骨线利落流畅,墨色长发悉数散落在粼粼冷波之间,随微漾的池水轻轻浮荡。
沈砚舟眉头轻蹙,倦容难掩,疗伤正到紧要关头,状态并不算好。忽觉密室虚空一阵异动,周身寒气骤然翻涌,只待一瞬,便可将来人一击制服。
可看清来人是江眠,蓄势待发的攻势猛地一顿,他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之色,寒气这才缓缓散去。
沈砚舟不着痕迹将手搭在池沿,修长指节轻落,不急不缓,轻轻叩击青石池边。
他抬眸静静望向凭空坠落在近前的江眠,眼波沉沉。
江眠撞见这一幕,慌忙偏开目光,心底暗自叫苦。一时竟手足无措,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甚至隐隐觉得方才地底洞窟的人皮茧网,都比眼前这窘迫光景要好应付得多。
池水表面凝着一层薄冰,寒气氤氲。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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