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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鸟笼

温情昏迷不醒,苏梦枕问心有愧,只是碍于外男身份不好日夜近身,只得白日去看望温情,日日不落。彼时的温柔自告奋勇要和赖药儿学习按摩手法,好让温情病中的身体好受些,故此每日都抽出一段时间去赖药儿院子里和忍冬一起认认真真地学。温晚应酬着官场中的人情往来,温约红去老友那里给温情寻药材了,所以当几天后温情睁开眼时,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苏梦枕。

他坐在她床边的一张矮凳上,手肘撑在膝上,微微弓着背,身姿有些僵硬,像是已经保持那个姿势很久了。窗外的日光将苏梦枕的侧脸照得明朗,温情注意到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差了,灰白的脸衬着眼底青灰更加显眼,大约是这几日没怎么睡好。

早在温情眼皮微微颤动之时苏梦枕就不着痕迹地调整姿势,此刻见温情醒过来,苏梦枕更是侧过身子把略有褶皱的衣袖抚平,杨无邪看着自家公子不由自主挺直的肩背,不由得暗自叹气。

“你——咳、咳咳!”温情刚要说话,咳嗽就忍不住地跑出来,她咳得吓人,缩在锦被里的身子一颤一颤的,杨无邪见了立马把旁边温着的半盏水递给苏梦枕。苏梦枕把她扶起来,一只手极有分寸地虚托着温情的背,另一只手托着盏底送到她唇边,温情咳得眼泪都呛出来,睫毛上的泪珠颤巍巍的,苏梦枕皱眉,又把茶盏压低了些,柔声道:“慢些,小心别呛着。”

温情偏过头,把脸别进被褥里头又咳了两声,才慢慢转头,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温水入喉,嗓子的痒意这才止了下去,她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在这里。”

苏梦枕道:“……来看你。”

温情问:“你来多久了?”

苏梦枕随手把茶盏放下,道:“不久,也才三个时辰。”

“咳咳、日日都来?”温情又开始咳嗽,苏梦枕一遍给她拍背顺气,一遍道:“日日都来。”他说完就不再开口,只是给她顺气,然后安静地看着她。

温情不知道说什么,她从前只觉得自己讨厌他,讨厌他凭那么轻易就能变成妹妹崇拜的师兄,讨厌凭什么他出现在她家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讨厌他凭什么同样是病弱的身体,他就可以拜师练武、出门远游,成为江湖上的少年英杰,而她就只能困在院子里,无数次躺在榻上听别人对他的溢美之辞。

她不甘心。不甘心到最后变成了根深蒂固的、她也不愿意深究的讨厌。

可自昨夜听了温约红二人的对话后,她突然有些不知道如何去讨厌他了。

她大概知晓了温晚的心思,苏梦枕教刀法一事便是温晚借机在挑选自己的未来夫婿,通过这件事考察此人武功品行,也让二人培养感情,同时又可以加深金风细雨楼与温家的联系,一举多得。更何况自己练武晕倒,以苏梦枕的性子必然心中有愧,一个少年人的愧疚能生出多少东西,温情很清楚,补偿、照顾、不忍心、放不下……或许还能借此机会发展成爱情。

温情不愿再想,她看着苏梦枕那张格外苍白疲惫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层的担忧与愧疚,忽然觉得问心有愧。无论苏梦枕是否清楚温晚的用意,温情都问心有愧。

于是温情别过眼去,看着庭院里露出的一角谢尽的荼靡花丛:“你不用天天来。”

苏梦砚安静了一息,然后他说:“……我想来。”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不来也觉得不踏实,毕竟此事皆因我而起。”

温情攥紧被角,心里思绪万千,她想说你不用觉得不踏实,想说你没有亏欠我什么,想说这件事都是我爹算计的,原本不干你事。可最后她还是没有开口,二人相对无言。

杨无邪看着苏梦枕跟个锯嘴葫芦一样,心里着急,他正想着说什么活跃下气氛,婵娟就把熬好的药端进来,看见温情正半躺在榻上,她欣喜万分,把药往身后小丫鬟的手上一放,吩咐道:“快去把赖神医请来,就说大小姐醒了!”末了又点了个小丫鬟去通知管家这个好消息,好去叫人告诉大人。

里屋的婵娟欢欢喜喜,她忙前忙后地服侍着温情,没一会就听到外面的丫鬟通传说赖神医来了,她赶忙出去迎接,赖药儿给温情诊完脉,给她另开了几帖药,又叮嘱了几句,因为温情的药方特殊,他说了几句就自顾自去给她熬药了。

赖药儿前脚刚走,温情就听见外头温柔脆生生的声音。

“姐姐!”

门帘被猛地掀开,温柔和小麻雀一样飞进来,她扑到榻边,眼睛红红地看着云倦,嘴唇瘪了又瘪,眼角的泪珠盈睫,最终还是没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抓着温情的手不放,整个人哭得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雀:“姐姐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好久……我怎么叫你你都不醒!”

温情被她攥着手,那点力气其实有些勒得有点痛,可她没抽开,只是慢慢地把手指收拢了一下,握住了妹妹的手。温柔的手温热绵软,掌心一层薄汗,温情见了心软,于是安慰道:“好了,姐姐没事了,快不哭了,都要变成小花猫了。”

温柔抽抽噎噎地哭了一阵子,温情不免多安抚了几句,后来还是苏梦枕见温情声音沙哑,便回了她几句,温柔就被婵娟拉去洗脸了,临走时还回头看了好几眼,像是怕姐姐一眨眼就又晕倒醒不过来。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苏梦枕还坐在那张矮凳上没走,温情不知如何面对他,借口累了便送客,苏梦枕走了,临走前不知怎的突然笑道:“温小姐,你可别因为药苦就又偷偷把药倒掉。”

温情耳热,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心里愤愤。她刚决定不讨厌这人,就又来说这样惹人厌的话!

这人还是这么讨厌!我果然讨厌他!

那日之后温情的情况稳定了一些,但是温晚还记得赖药儿说的话:”病人这次根基损耗得太厉害,她以后不能吹风,不能受凉,稍微受寒就可能转成肺疾……她以后的日子,大半都得在床榻上过了。”

果然,温情开始频繁地发高烧,有时是一阵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不一会她就烧起来了,有时不知怎么她的额头就烫得吓人,如此桩桩件件,不计其数,温情每一次烧起来都像闯鬼门关,烧到迷迷糊糊的时候连话都说不清了,全凭赖药儿妙手回春把她救回来,只是没想到赖药儿道:“如此继续下去,病人或许只有五年光景,对此……我也无能为力。”

温晚心如刀割,问道:“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赖药儿道:“如果你能找到吕仙医,或许还能有救。”

吕仙医吕凤子出身鬼医世家,人送外号“死人复活”,虽然是夸张说法,但是据说只要病人不是自然衰老,但凡有一口气,她就能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但是吕仙医已经失踪近二十年了,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在哪里。

江湖传言吕凤子被人暗算,身中奇毒,生死不知。温晚自然也是知道这桩传言的,当时他本想请吕凤子来为温情诊治,可谁也找不到她,只得寻了赖药儿来。温晚略一思索,便决定去寻吕凤子,他修书一封给朝中好友诸葛正我,想来他统领六扇门必定有些门路,又给其余好友传信,想寻吕仙医为爱女治病。

赖药儿的药方改了又改,名贵珍稀的药材一股脑砸进去,温情的身体还真有了些起色,她有段时日清醒的时间长,就能看到温柔坐在她榻边叽叽喳喳地说外面的事,说院子里的牡丹开了,说对门的小狗生了一窝崽,说街上有人卖会转圈的风车。温情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可她的目光总是落在妹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上,像是要从她眼里窥见外头的好风光。

可温柔不能一直陪着她,温约红怕她吵到温情,给她布置了很多武功课业,她每天只能抽出一个时辰的时间来陪温情,温柔不在的时候,丫鬟们被勒令要让温情静养,一个个屏息凝神,屋子里就安静下来,安静到只剩温情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于是苏梦枕一天一天地来,坐在她床前,有时和她聊聊天,有时翻到一卷书就念给她听,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在那里看着她。温情咳的时候他递水给她,她睡过去的时候他就在院子里练武,不论什么时候,只要白天温情一睁眼,就能看到苏梦枕。

温情有次睡着忽然咳醒,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婵娟还没上前,苏梦枕就扶起温情把水杯递到她唇边,她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水,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温情偏过头,看着他那副沉默地坐在榻边替她递水的样子,忽然觉得他那张脸好像又不讨厌了,只是心里的愧疚让她没法完全坦然地接受这一切。

可温情也没有力气再去推拒了,她只是侧过身去,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说了句:“谢谢。”

温情听见被子外苏梦枕轻轻应了一声:“嗯。”

苏梦枕很明显地感觉到温情的态度软化了很多,他忽然想明白温晚坐在书房说的那些话代表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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