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旧影寻踪》最新一期的上集发出去的第三天，黎川还在看评论区。

视频的播放量比他们之前几条都高了一些，不过离颜静口中所谓的“出圈”还差得远。点赞和收藏稳步往上涨，评论里倒是多了不少长安本地人。有人认出了视频里的街道，有人说小时候曾经从那里经过，还有人认真地指出，照片里的那家铺子其实不是他们后来找到的那一间。

黎川把那条评论看了两遍。

“这个人说得有道理。”

颜静正坐在旁边挑选下一期的素材，听见他的话，侧过头看了一眼。

“你又发现什么了？”

“他说我们找到的地方不一定是原址。”

“咱们上回不是基本确定了吗？”

“他说的让我又不是很确定了。”

颜静没接话，把那条评论收藏了起来。她已经习惯了黎川这种做事方式。她倒不是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只是下一期的剪辑还等着她。视频总不能因为一块招牌的位置，就一直停在素材文件夹里。

“我先把这一期的字幕改完。”她说，“你查归查，别把已经剪好的片段全推翻。”

“老婆你又诬陷我！什么时候推翻过了？”

颜静只看了他一眼。

黎川想了一下。

“上次算吗？”

“你说呢？”

他笑了笑，重新戴上眼镜。

这条视频最终还是没有修改标题，只在置顶评论里补充了一个说明，告诉观众他们目前找到的是最接近照片背景的位置，还有几个细节正在核实。

黎川觉得这样比较稳妥。

颜静却觉得他写得太像一份勘误说明，最后替他删掉了两句话，只留下了简短的解释。

视频发布后的第四天下午，小黎店来了一位不太像游客的客人。

那时许佳正在柜台后面核对当天的取货单，黎欢坐在旁边，翻看制作方发来的新一批包装照片。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旧帆布袋。

他进门后没有马上看货架，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地方。

“请问，这里是小黎文创店吗？”

许佳抬起头。

“是的，有什么可以帮您？”

男人看了一眼墙上的小黎标识，又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

“我是在网上看到你们的视频，叫《长安旧影寻踪》。”

黎欢听见名字，抬头看过去。

“是我们拍的。您是想问视频里的地方吗？”

男人点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我想问问，你们能不能帮忙看看一张老照片。”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是来买东西的。”

许佳笑了笑。

“没关系，您先坐。”

仓库靠墙的位置留着一张小桌，平时用来吃饭的。许佳把上面的东西收了一下，给他腾出地方。男人道了声谢，从帆布袋里拿出一本旧相册。

相册外面套着透明塑料皮，边缘已经磨得发白。里面的照片有些用相角固定着，有些直接夹在塑料页里，大小和颜色都不一样。男人翻了几页，最后停在一张黑白照片前，小心地把它抽了出来。

“这是我爸年轻时候拍的。”

照片上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浅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一家照相馆门口。照相馆的招牌只露出了一部分，右侧有一扇窄窄的玻璃门。再往后，街道延伸出去，远处隐约能看见一段灰色的墙。

黎欢俯下身看了一会儿。

“这照片保存得真好。”

“我妈一直夹在相册里。”男人说，“前几年整理东西才翻出来的。我爸现在年纪大了，有时候问他以前的事，他还记得一些，可具体是哪条街，就说不清楚了。”

他把照片往桌面上推了推。

“你们视频里找的那条街，我爸说不太像。他说年轻的时候在附近照过相，后来我给他看了视频，他倒是想起来一点。”

黎欢问：“他说在哪里？”

“说是南街那一带。可南街以前也不小，我自己找了一圈，没找到。”

男人姓周，名字叫周明。家里人一直叫他周师傅，他在附近做了很多年维修工作，最近退休了些，空下来的时间多了，才开始陪父亲整理过去的东西。

“他倒不是非要找到。”周师傅说，“就是前两天看了你们的视频，突然想起来年轻的时候还在那儿照过相。我爸说，照相馆旁边好像还有个卖酱菜的铺子，门口常年摆着两个大缸。他想去看看，现在还有没有。”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笑了。

“我觉得不太可能。哎，几十年了，谁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黎欢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照片里那个年轻男人，衬衫扣子一直扣到了领口，裤线也压得很直。照片上的人显然很认真地对待这次拍照，连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好一只垂在身侧，另一只略微握着裤缝。

黎欢忽然觉得有点熟悉。

她想起父亲有时候出门拍视频，也会在镜头前整理好几次衣领。明明只是去一条普通街道拍摄，他却总要把头发梳得整齐些，仿佛照片里留下的不只是一个人的样子，还有那个人当时对自己的期待。

“能不能把照片给我爸看看？”她问，“他对老照片比较熟，也一直在查这一类资料。”

周师傅点点头。

“当然可以。不过照片不能弄丢了，我妈要是知道我把它带出来，肯定要说我。”

许佳在旁边听见，主动找来一个透明文件袋。

“要不先放这里面，别直接压在桌上。”

周师傅接过去，把照片装好。

黎欢给黎川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黎川那边似乎正在翻东西，能听见纸张挪动的声音。

“怎么了？”

“爸，店里有位客人带来一张老照片，想让你帮忙看看。”

“什么照片？”

“他父亲年轻时在一家照相馆门口拍的，背景有一段城墙。他说可能是南街那边。”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你让他先别走，我过去看看。”

黎欢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我大概十五分钟就到。”他说完便挂了电话。

周师傅听见了，连忙摆手。

“没事，不用特意跑一趟。我就是想问问有没有可能找到地方，不急的。”

“没关系，我爸就在附近。”

黎欢说得自然，周师傅也就没有再推辞。

许佳给他倒了杯水，自己回柜台继续做事。她没有一直守在旁边，偶尔有客人进来，便起身招呼。周师傅坐在桌边，一边等，一边翻看相册里剩下的照片。

里面大多是些很普通的生活照。有人在院子里晒被子，有人坐在木桌旁吃饭，还有几张是孩子们在学校操场上排队。照片上的人未必都能叫出名字，却能看出拍照的人当时很认真，连桌上的搪瓷杯都摆得端正。

黎欢从柜台后面过了一趟，看到他停在一张全家福上。

“这张是哪一年？”

周师傅想了想。

“我姐结婚那年吧。应该是九十年代初。”

照片里几个人站在一面刷过白漆的墙前，最中间的老人坐着，旁边的人都围在一起。周师傅指了指其中一个穿红毛衣的女人。

“这是我妈。她年轻时候比我还爱拍照。”

“现在呢？”

“现在不爱拍了。”周师傅把照片放回去，“嫌麻烦，说拍了也没人看。”

黎欢笑了笑，没有再问。

没过多久，黎川到了。

他进门后先和周师傅打了招呼，随后才坐到桌边。周师傅把照片拿出来，黎川没有马上伸手去接，而是先问了一句：

“这张可以拿起来看吗？”

“可以。”

黎川这才把照片从文件袋里抽出来，先看正面，又翻过来检查背面。

背面有一行已经褪色的蓝色字迹，旁边盖着一个很浅的印章。字迹被塑料页压久了，边缘有些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安平照相”几个字。

黎川把照片凑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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