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着“胡汉三又回来”的豪言壮语,自那日之后,虞宁几乎将所有心思都扑在了科举上。
白日背书,夜里临帖。关景留下的策论题册被她翻得卷了边,偶尔遇见拿不准的地方,她就去找初珩争论半日。
只是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起那夜酒楼里的事。
临近春节,长安城里的举子越来越多,各地考生汇聚于此,驿馆客栈几乎家家爆满。
为防有人夜间苦读缺少灯烛,京兆府每年都会拨出一批蜡烛,分送给登记在册的考生,虞宁与初珩所住的驿馆也在名单之中。
这日晌午,驿馆楼下忽然不知谁喊了一声“京兆府送灯烛了!”
原本还在读书的举子都纷纷放下书卷探头朝楼下看去,虞宁也趴到栏杆边,看着院中停着一辆马车,几个衙役正搬着木箱往里走。
掌柜拿着册子挨个核对姓名:“苏州府,初珩!苏州府,关宁!”
虞宁下意识举起手:“在这儿!”
衙役递来两包蜡烛:“春闱将近,夜里读书费眼,省着些用。”
“多谢官爷。”虞宁接过蜡烛,掂了掂分量。
“京兆府如今办事倒是周到,听说这回是沈家二公子在管这些杂务。”
“哪个沈家?”
“还能哪个沈家?自然是中书令沈相的弟弟。”
眼下这些考生快将沈却供成菩萨了。
那衙役闻言也笑了:“沈大人确实上心,前几日还特意来查过各处驿馆,生怕有人借机克扣考生用度。”
院中众人顿时赞叹不已。
虞宁抱着蜡烛站在原地,也不参与他们话头,低头看了眼油纸包好的蜡烛又默默坐回位子。
腊月二十,距科考还有一个月,虞宁带着初珩来礼部投状报名。
上交了户籍证明、身份文书、解牒,虞宁生怕被人看出自己是乔装打扮的,有些心虚地垂头。
好在礼部官员只是照例查验文书并未多问,待确认无误后便在册子上勾了一笔,将考牌递给她。
初珩站在石阶下等她。
春闱将近,礼部门前人来人往,举子、官员、仆从络绎不绝。
他正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行人,忽见远处众人纷纷停步,几名礼部官员快步迎了出去。
一名身着紫袍的年轻官员正自街头缓步而来。
冬日寒风吹起袍角,那人身量极高,眉目冷峻,官帽下的轮廓利落分明。
他走得并不快,有不少礼部官员与他交接,初珩听见有人低声唤他:“沈相。”
听见他称呼的那一刻,初珩才知道原来这便是如今朝中权势最盛的中书令,也是那个让虞宁落泪的人。
“初珩!”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脆声音。
初珩回过神来。
再抬头时,那道紫色身影已经走入礼部大门,只余下一角袍摆消失在门后。
“看什么呢?”虞宁拿着考牌快步跑下石阶。
初珩摇摇头:“没什么,过了吗?”
虞宁晃了晃手里的考牌,脸上总算露出几分笑意:“过了,没人发现。”
“老师给的文牒应当不会有问题的。”
“是啊,”虞宁想起关景模样,轻叹了口气,笑道,“以他的本事,不去做细作真是可惜了。”
初珩也跟着笑了笑,只是眸子里还是冷淡的,他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没有提起方才那个人。
看见她哭一次就够了,他不想再看见她难过了。
※※※
进了屋子,沈却解下身上的狐裘。
今年冬日并不算严寒,只是不知是天气暖了,还是他这些时日调养得当,身子比往年松快许多。
屋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几位礼部官员早已等候多时,案上摊着数份拟好的策论题目。
沈却随手将狐裘搭在椅背上在主位落座,抬眸扫过众人。
“诸位大人,开始吧。”
众人呈上拟题,议到一半,有官员提议以太后临朝辅政为题。
“此题不妥,”沈却直接否决了,“策论重在经世济民而非妄议宫闱。太后辅政本就是朝廷定议,若将其列为考题,岂不是引导士子揣测上意、评说尊长?”
“况且如今大梁边境未宁,大食虎视眈眈,北燕亦未彻底臣服。朝廷取士,当问安边之策、富国之道、吏治民生,而非拿中枢之事作文章。内忧外患之间自当先论外患。诸位若真想考校士子胸中韬略,不如让他们谈谈如何强兵、使国库充盈。”
......
潘霖候在礼部门外。
落了半日的雪已停,街巷间寒气未散,积雪被来往车马踏得干干净净。
正值科举报名时节,学子们手持文书等候查验,吏员穿梭其间,登记名册、发放考牌,门外礼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待报名结束,后头还有分派考场、核验身份等诸般事务,只怕自家大人又要连着忙上半个月。
潘霖抱着手臂站在檐下,望着来往人群发呆。
忽然间,他整个人像是石化了一般,熙攘人海之中,有一道极为眼熟的身影掠过。
那人戴着幞头,衣着寻常,只露出半张侧脸,但足以让潘霖心跳加速。
他想下意识往前追了两步,喊一声“留步”,可话到嘴边又顿住。
人潮如流水般涌动,不过转眼,那道身影便被淹没其中再也寻不见踪迹。
潘霖站在原地,怀疑自己是这段时日太过劳累,竟连眼睛都花了。
沈却从礼部出来,怀里抱着狐裘,看着潘霖反常的站在石阶下,轻问一句。
“怎么了?”
潘霖回过神来,怕说出来惹大人伤心,便摇头道:“没什么,大人你快将狐裘披好,慕神医说您现在还是受不得寒。”
“无碍。”
到了傍晚气温渐低,沈却从车上下来后沈夫人便给他披了大氅。
“母亲,不必如此。”沈却有些哭笑不得,“如今我身子已然无恙了。”
沈夫人给他拢了拢衣领,递来暖手筒。
“走,你祖母等着你回来吃饭呢。”
这两日,沈却几乎日日都往礼部跑。
头一日议题册,第二日定考场,连着忙了两日,才算将科举前的诸项事宜料理得七七八八。
到了第三日,虞宁便拿着考牌,与初珩一道去看考场。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牌,又偏头瞧了一眼初珩的,顿时笑了。
“礼事院二十七号……你是四十六号?”她算了算位置,“那我们离得还挺近。”
初珩颔首:“我的在你斜对面。”
“那太好了。”虞宁将木牌往袖中一收,“到时候若有不会的,我还能偷偷朝你使个眼色。”
初珩垂眸看她片刻,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开,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科场之上,莫要胡说。”
虞宁被他揉得头发微乱,抬手护住脑袋:“我就说说而已。”
二人说笑着,虞宁听见一众人忽然朝着她背面的方向蜂拥而上。
她转过头去。
那个人就站在人群中央。
今日来礼部的考生众多,认得他的也不少。那些年轻学子将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他也不恼,站在那里耐着性子一一应答。
隔着熙攘人群,虞宁忽然觉得他与从前不同了。
眉眼比记忆里更加深邃,原先苍白的面容,如今也添了血色。那双眼睛依旧漂亮,却不再是从前那般冷清,隐隐含着温和的光。
冬日暖阳落在他身上,给他身周镀了一层薄金。
他也不再是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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