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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幻境中的幻境(一)

少女端坐在铜镜前,木梳此刻没入她的发间,一旁的丫鬟正在为她梳妆。她不由得抬手摸了摸刚梳好的发髻,铜镜里映出一张温婉端秀的面貌,眉眼柔和,楚楚动人。

然而她此时神情悲戚,脸色也有些发白。

少女正是十七岁的柳繁枝。

丫鬟将最后一支珠钗轻轻簪入她发间,垂首恭声道:“小姐,好了。”

柳繁枝看着铜镜里自己发髻边的珠钗,有些恍惚,许久她才别开眼,轻轻道:“走吧。”

少女与丫鬟穿过亭子,行至正堂。堂前早已站满了侍立的仆从,柳繁枝缓缓推开丫鬟的手,示意她在外等候。

她踏过门槛,对着早已经在堂前等候的父母,躬身周全行礼。

“父亲,母亲。”

一旁衣着华贵,穿戴珠翠的柳夫人望着她,眼里还噙着泪,刚想上前去扶。

柳家主却在此刻转过身来,眼神扫过柳夫人,无言之中隐隐透出几分压迫,她还是停下来动作,眼眶依然泛红。

随后,他看向柳繁枝,道:“繁枝,你一定要这么坚决?连为父的话都不听?”

柳繁枝道:“女儿心意已决,我不嫁人。”

柳家主满脸肃穆,却仍然苦口婆心劝道:“你如今也并无意中人,那林家长子正当年岁,又未娶妻,嫁过去有什么不好。况且,若是他真的敢欺负你,家里也自会为你撑腰,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柳繁枝仰起头,语气虽平静,说出的话却毫不让步:“父亲,即使把我送出去了,也不能解决家里的任何问题。”

她一字一句接着道:“父亲现在要做的分明应该是与那刘员外断绝来往,他虽然嘴上说能助您渡过难关,可若真安好心,为何暗地里与弹劾您的政敌往来密切?”

“父亲,事情的轻重缓急女儿能看得清楚,难道您看不清楚吗?”

柳家主神色十分难看,却依然沉声道:“你的礼数都学去哪里了?就这么跟你父亲说话!”

柳繁枝低头道:“女儿只是实话实说。”

一旁沉默许久的柳夫人终究忍不住,上前将柳繁枝拥住,泪水洇湿了她的衣裳:“女儿啊,我们也是没有办法。”

“如今家里正逢难处,他在此时提出求娶。只怕你今日不嫁,往后就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去处了。”

柳家主也背过身去,不忍再看,道:“你母亲说得不错,若是柳家有一天真得倒了,你到时候还去哪里?”

“繁枝,你迟早要嫁人的。”

“那刘员外是摸爬滚打上来的商贾,未必是什么正派人物,但是柳家已经与他断不了了……而林家长子好歹是个周正的孩子,也一直未娶妻。你真嫁过去了,他想必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柳繁枝闻言,只是缓缓挣脱柳夫人的手。她提起衣摆,郑重跪在地上,语气坚决道:“我知父亲母亲为我所作的打算。”

“女儿感激不尽。”

“但是女儿不愿将所谓出路寄托在嫁人一事上。也不觉得,嫁给那人就能过上你们希望的安稳生活。”

“那林家公子若真是君子,怎会趁人之危逼婚?依女儿之见,他分明是居心叵测。”

“而且,世间究竟是谁定的规矩?女子为何只有嫁人一种选择?”

“女儿与兄长一同读圣贤书长大,兄长不愿科考,尚可去从军,女儿为何一定要嫁人?”

柳繁枝的目光从柳家主的衣摆一路移到他发冠下的白鬓,随后向下伏地叩首,道:“纵是柳家真的倒了,我也能够与你们一起同进退。”

柳家主转过身一言不发注视着跪在地上始终倔强的少女。

外人看柳繁枝也许是一副温婉柔顺的性子,都以为这位官家小姐好拿捏。

林家提出条件求娶,是既想从即将倒台的柳家身上得利捞好处,又不愿多出聘礼,打得一手好算盘。又自以为柳家遭难能借此逼婚让柳繁枝低头。

说到底,其实也是那些人自以为将他的女儿尽在掌握了,然而那些人错把柳家女的柔婉当怯懦,笃定她终会就范。

只有他这个做父亲的知道,这孩子一旦认定了什么,便从不让步,任谁的话都不听。

他膝下仅一子一女,都疼惜非常,从不偏私。因此兄妹二人自幼同读圣贤书,所受教导一般无二。

学得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听得是古往今来儒臣名将的故事。

风骨与气节,他时常叹气没有在长子身上养成,却不曾想这份气节,原来已经在女儿一日又一日的诵读中生出。

这样的女孩,也是必然不会屈从任何压迫与世俗规矩。

若她是男儿,天地之大,自是能任其施展文才,也不会被世俗偏见中伤,更不可能拘泥于一方宅院内地。

偏偏是个女孩,偏偏让她懂了更多。

柳家主不知道自己是无奈惋惜更多,还是觉得费心难缠更多。

……

是夜,施菱默默从墙角钻出内室,她脸上带着半边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有些懵逼。

苏子南则一身斗篷,同样面具遮颜并立在一旁,他偏了偏头,望向施菱,神色坦然。

要说施菱为何从槐堂村出来后给自己弄了张面具带上。

这是因为,施菱在刚出槐堂村时猛然想起:在入此幻境之前,她曾模糊瞥见褚老大接过的那叠画像名册,其中有一张,她当时怔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那竟是自己的脸。

自己早已被列入褚老大的追杀之册!

若就这么以真面目在长街上大摇大摆地行走,只怕不出片刻便被人盯上,追杀而来。

这才赶紧整了两张面具戴上。

一开始,她其实本不打算替苏子南也整一张,但是后来考虑到他惊为天人的神颜以及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跟自己一起的态度。于是为了谨慎些,还是给他也弄了一张,为他戴上。

施菱拿起面具,踮了踮脚,将面具轻轻覆在他脸上。苏子南微微弯下腰,配合她的高度,安安静静任她动作。

她一边给他戴面具,一边猜测褚老大之所以把她的脸列入暗杀名单,多半是因为他的意识对她这个外来人的排斥越来越重。

所以才在幻境里将她塑造成了一个要立刻“解决”的人物。

施菱:“……”

不过,至于为何现在两人一副隐蔽作态,甚至小心翼翼,自然是因为……

他们貌似,现在在不知名小姐的闺房内室!

施菱很头疼,循着符纸气息来之前,她还弹了弹符纸,自顾自问它会不会出错了,怎么又给她带到高门大户里来了。

她都要对幻境里的高门大户有阴影了。

正想着,忽听见一阵推门声,施菱一惊,忙扯着苏子南的袖子又躲进屏风后。

少女进屋后,轻轻摆手便让丫鬟退下。

她抬手卸了珠钗,目光却落在妆台上的书本上,那一沓书本上正被一堆珠钗压着,她将珠钗随意拨开,捧起书本,将它们压在胸口,神色低落,却吐出一口气。

施菱透过屏风瞧见少女的容颜有些惊讶,更多得是复杂。真的是柳繁枝。

不过她现在还不敢贸然上前,眼前这个柳繁枝还不一定认识她,她可能也受褚老大执念幻境的影响。

但是令施菱不由得感到疑惑。

若教书的柳先生曾经是高门大户的小姐,为什么后来又待在了槐堂村那个小山村?

而且,柳繁枝作为一个外来鬼,她应该是与苏子南一样化作本形后仍保留现实记忆才对。

可是她的动作神思,俨然是与沉稳的柳先生有所出入。施菱可以断定,眼前的少女并没有现实柳繁枝的记忆。

心存执念的鬼魂只会在自己的执念缔造的幻境里迷失自我。

所以即使柳繁枝是心存执念,那她的意识也不应该在褚老大的幻境里沉寂。

此刻,她敲了敲脑袋,低声自语道:“好像是有点莽撞了。”

苏子南歪了歪头,语气肯定道:“道长不会有错的。”

施菱不知他这份自信从何而来。

这残魂从头到尾,竟一次也没质疑过她的选择,只是全然随她行动。

心里有点感动怎么办!!!

不过等事情结束了还是要把他送走的。

施菱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回柳繁枝身上,心下打定主意。

她毕竟不熟悉执念之法的使用,在不熟悉的幻境里待得越久,她无法理解的怪事便越多。

必须趁早行动了,要不先把眼前的少女柳捆了再说!

等回到现实后再跟柳先生好好道歉!

施菱将符纸轻轻一弹,它循着气息自动漂浮起来,贴在低落思愁的少女身上。

柳繁枝刚把书收回妆台边的案柜,徒然瞪大双眼,趴在桌子上晕了过去。

……

柳繁枝再醒来时,便见施菱将面具摘下。她面露疑惑,正要开口,却忽然发觉自己竟已然动弹不得。

施菱正想着要怎么样才能让柳繁枝恢复现实世界的记忆,却只见她醒来后,只是看了一眼施菱,便偏开眼,神色淡淡,并无半分波澜。

难道是恢复记忆了???

她暗暗压下心底的激动,小心翼翼的问道:“柳先生?”

然而,柳繁枝闻言只是微微皱了下眉,问道:“难不成姑娘捆我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我虽姓柳,却也不是你口中所说的柳先生。”

好吧,没有恢复记忆。方才那抹淡淡的,无所谓的神情可能只是官家小姐一次的不屑一顾,由于她实在不会看脸色,直接以为是先生柳上身了。

施菱道:“抱歉抱歉,但是我确实没捆错人。”

“而且,也许你未来真的会成为一名教书先生也说不定。”

而且还是会被一村人子立碑爱戴的那种。

少女柳疑惑未褪,然而不知是否是施菱的错觉,她那双沉静眸子里竟然隐隐透出一丝区别于平淡的情绪,然而那道情绪散得极快,施菱没有捕捉到。

少女柳此刻只是偏过头,道:“我为何要信一个捆住我的人?”

施菱有些苦恼,她正思量着如何取信于她,忽而心生一计,缓缓道:“因为,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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