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则尔留在了展厅。人群散尽,空旷使他的脚步有了回音。
“刚才那个女人的眼神很不对劲,需要我陪你一会儿吗?”
何黛拉埋头整理着资料册:“您第一次来博物馆吗?”
“第二次。”穆则尔绕到她侧面,“上周开幕时听了您的‘湿地水文循环’讲解,感觉很特别。单纯的知识传递很容易办到,可您是在揭示其中隐藏的结构。”
“湿地本身就是一个隐藏的结构,我只是把它说出来而已。”何黛拉顿齐资料册,转身要走。
“不。”穆则尔跟上去,持续抒发自己的真诚,“您让它有了温度,即便讲述的主题是分解和死亡。”
何黛拉笑而不语,脚下不停。穆则尔见状加快脚步,拦在她面前。
“我最近在筹备‘湿地边缘人群’的拍摄项目,想捕捉人与湿地之间那种深刻的连接,不知道您是否愿意——”
“穆先生,”何黛拉无奈停下,抬手止住他,“我很欣赏您的作品,但我不是您要找的‘湿地边缘人’。管理员只是我的工作。”
穆则尔一愣:“您看过我的作品?”
“《北方冻原的呼吸》,2019年荷赛自然类二等奖。
“您用了三年跟踪驯鹿迁徙,成片却只有四十七张。我想,您不是追求视觉刺激的摄影师,而更趋向于寻找本质性的东西。”
穆则尔惊喜于她的恭维:“您真的看过。”
“我看过很多人的作品。”何黛拉把资料册抱在怀里,礼貌下达了逐客令,“博物馆五点半闭馆,您还有四十分钟参观时间。”
穆则尔会意,不再纠缠,递上一张白色卡片,识趣地后退半步。
“如果改天您愿意聊聊湿地,或者只是喝杯茶,请随时联系我。”
何黛拉接过来,看也没看便放进制服口袋,转身离开。
走廊尽头,校服女孩抱着笔记本等在那里,见何黛拉过来,兴奋地跟了上去。
“何老师,我今天一直在观察您,您的讲解方式,您看待问题的角度,还有您和那个女人对话时的气场!我觉得您就像……”
她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显然还没想好何黛拉到底像什么。
何黛拉再度停下脚步,相比刚才的冷酷,此刻她多了一点耐心。
“就像什么?”
“就像……”女孩犹豫着,“就像湿地本身,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无数生命在竞争、合作、死亡、新生……您有一种安静的强大。”
何黛拉看着女孩,忽然一阵恍惚。
她有着对世界刨根究底的好奇,对知识近乎贪婪的渴望,还有尚未被现实磨钝的敏感——一如十七岁的叶默尔。
“你叫什么名字?”她心生好奇。
“司徒利亚。”女孩一字一顿,“胜利的利,亚军的亚。”
司徒利亚,何黛拉在心底重复。司徒,利亚。
她端详女孩的脸,很快从眉眼间搜寻到熟悉的轮廓,又从神态里辨认出全然陌生的东西。
“司徒怀山是你的祖父?”她试探道。
“您认识他?”女孩一愣,随即用力点头,忘我絮说起来,“他常提起博物馆,说这里的湿地标本比大学实验室的还全!他还总说‘尊重事实胜过尊重权威’,这句话真的很鼓励我!不过,他再也不能来博物馆看看了……”
说着说着,她又没了声音,眼眶止不住地发红。
何黛拉这才察觉,她不过十七八岁,双颊却透出一种被抽空般的清减,像花期未至便提前失水的蓓蕾。
她伸手替女孩正了正校服领口:“司徒利亚,记住一件事。”
“湿地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它能够承受伤害,缓慢修复,在废墟上焕发新生。这种能力需要时间和耐心,也需要牺牲。”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笔记本抱得更紧了。
“现在回家吧。”何黛拉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天快黑了,湿地不是晚上该待的地方。”
女孩点头,转身时脚步有些迟疑,最终挥挥手,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何黛拉目送她离去,转身往储藏室走去。
指纹识别器亮起,气闸的第一道门滑开。她走进去,门在身后关闭,蓝紫色的光笼罩着狭小的过渡空间。三十秒消毒周期后,第二道门开启。
储藏室沉浸在昏暗中。她没开灯,径直从置物架上取下一个小玻璃瓶,检查过标签和密封状态,塞进背包内侧。
手机震动,卫希礼发来消息:
“叶迦南接触过闻韶科技的公共关系部。她可能比我们想象的知道更多,小心。”
短暂的意外后,何黛拉简短回复,关掉手机。
她换上寻常衣物,背上包,走到气闸门前,习惯性地透过小窗观察外面。
走廊里果然有人影,穆则尔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兜,分明在等待什么。
他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此刻何黛拉无心和他周旋,索性在门里干等。
好几分钟过去,穆则尔终于来到气闸门前,似乎想按门铃,又难以决断,手在半空悬了一会儿,最终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远,何黛拉又等了几分钟,才按下开门按钮。
走廊空无一人,暮色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一切染成深蓝。远处传来温柔而机械的闭馆广播。
五点四十八分,何黛拉从后门离开。
-
湿地观景台在两百米外,木质平台延伸向芦苇荡,夕阳余晖落在水面,铺成一片冷却的熔金。
叶迦南背对来路靠在栏杆上,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你还是像小时候那么聪明。”她的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模糊。
何黛拉走到平台另一侧,与她保持数米距离:“你给的信号很明确。”
——没有人知道,她们在展厅的那段哲辩里,哪一句藏着“六点在观景台见面”的信号。
“我给你两个选择。”叶迦南转过身,笑容消失殆尽,“第一,我们合作。你继续做你的事,我负责记录和叙事,收益你七我三。第二……”
她从包里掏出平板,解锁:“我现在就开直播,标题叫‘白鹤归来:湿地博物馆管理员与十一年前自杀少女的神秘联系’。
“我会从林闻韶的死讲起,讲海因茨的疯癫、伊兰荧的失踪、卫希礼的掩护……能讲的实在太多了。哦,你送海因茨进沼泽地时发现我了,对吧?”
何黛拉静静看着她,等她把想说的话都吐露干净。
“你没和我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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