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从头顶浇下来,卫希礼闭上眼睛,屏住了呼吸。
他站在花洒下,让水先冲过肩膀。水很凉,何黛拉说得对,管道要放一会儿才能热,但此刻他需要这种刺骨的凉意。
他挤了一泵沐浴露,她的沐浴露,在掌心化开膏体,胡乱往身上涂抹。手掌划过皮肤,他无可避免地想起了她。
这浴室的门锁坏了,此刻虽然紧闭着,但其实和外界畅通无阻。
她对他的监视不设防,对自己的领地也不设防,这种挑衅的坦荡比任何一间紧闭的房门都更让他无所适从。
也许接下来的某一刻,她会直接推门进来拿东西,或者从门缝里递来一条干毛巾,嘱咐一句“别洗太久,博物馆供电不稳”,然后就离开。
当然,做以上任何一件事她都不会有情绪波动。对她来说,他洗澡这件事和一只鸟在湿地浅水里扑腾翅膀没什么区别,都属于背景噪声而已。
但他希望她进来吗?他不知道。这问题实在危险,在这个问题上产生幻想和期待完全是自讨苦吃。
热水终于来了,温度突然升高,断断续续的黄线从莲蓬头喷出,打了几个嗝才稳定成扇面。
水温偏低,但比外面的暴雨暖和太多。他低下头,让水浇在头顶,水流顺着发梢灌进耳朵,世界变成一阵闷响。
高处的小窗没关严,一阵斜风钻进来,冰凉的浴帘贴上他的大腿,上面的两个卡通动物瞬间产生了奇怪的交叠。
他惊觉自己的龌龊,竟会对这样两个丑陋褪色的东西想入非非,赶紧摇了摇头,甩掉脸上的水,去架子上寻觅洗发水。
找到了,可是是一个空罐。
她最近很忙,没时间换新的,这情有可原。好在他不是挑剔的人,完全可以拿别的东西对付,比如那块蓝得出奇的药皂。
这东西他再熟悉不过。湿地冬天潮气重,夏天蚊虫多,她体质又敏感,这些他都从日常观察里拼凑过,于是四处打听,托一位老中医帮她定制了这种皂。
这么多年过去,他也间隔了好几年没来博物馆,她竟还在用它,这才是真正让他惊讶的事。
这种药皂不在补给车供应的日用品品牌之列,那么是她亲自去那家中医馆买的?
她向来深居简出,竟会为了一块药皂亲自出门跑一趟?
他忽然发现,直到现在,自己对她的了解仍只是皮毛而已。
他把那块药皂拿在手里,摩挲着,从使用痕迹推测她的生活轨迹,翻转过来,看到了背面沾着的一根黑发。
那东西在手里越捏越紧,药味钻进鼻腔,滑腻留在手心。他没有把头发揭下来,而是把它放回原处,发誓再不触碰。
他把阀门调到最左,让热水把自己烫成熟虾,以此抵抗内心的冷意。
他的身体那样年轻,因为常年锻炼还很健硕。可他看着这副年轻而健硕的躯体,却感到一种无穷无尽的疲惫。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在回水湾找照片时发生的一件事。
当时一丛软塌塌的水草缠住了他的脚脖子,他猛地一扯,水草连根带泥翻上来,根须里夹着一条死去的泥鳅。
泥鳅肚子鼓胀,皮肤已经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盘曲的肠子和一颗颗灰白色的寄生虫卵。
他也不嫌反胃,蹲下来看了好久,最后一脚把它踢回了水里。
那条泥鳅的归宿,就是何黛拉所理解的“自然过程”。他当时想到了她反复提及过的循环理论,福至心灵,决定按照湿地的本能反应来办事。
这似乎可以成为一种证明——他加深了对她的了解的证明。
莲蓬头流出的已经完全是冷水了,他冲干净自己,又冲干净浴室,关掉阀门,站在突然降临的寂静中。
热蒸汽已经被冷水带走了很多,模糊的镜面流下几道冷凝的水痕。他用手掌抹开一片清晰区域,看着镜中的自己。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水珠从发梢滴落,滑过清晰的眉骨,挺直的鼻梁,冷硬的下颌。
他所有的线条都是分明的,但此刻,在湿气的包裹中,那些坚硬的线条被模糊了边缘,显出一种矛盾的脆弱感。
左肋下的旧疤在发痒,他对着镜子,摸了摸那道比周围皮肤浅一些的细线,一头扎入那条干涸的支流。
这伤口要追溯到他刚从警的时候。
秋末,晚上十一点多,辖区派出所转来一起醉酒滋事。他和搭档老宋出警,地点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的门口,几个酒气熏天的男人堵着门卫室,怒斥保安不给他们开门。
老宋在前头劝,他在后面站着,手电筒照着地面,防止有人抄酒瓶。
本来很常规的一起警情,不想其中一个瘦高个突然从腰后抽出了水果刀。那刀在路灯底下一闪,他看见了,老宋没看见。
他喊了一声“老宋闪开”,人已经上去,左臂一格,右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刀尖偏离要害,顺着肋弓划过,在他身上留下一道热辣辣的红线。
他的愤怒多过恐惧,一个别臂将对方按在地上,膝盖顶着那人的后腰,回头冲老宋喊铐子。
老宋白了脸,冲上来看他的伤,吼着“你小子疯了”。他将人拷紧,只说“没事,皮外伤”。
后来去医院缝了八针,急诊大夫说还好,没伤到肋间血管,就是伤口过长,容易撕裂,让他减少活动。
他随口应了,第二天就回队里上班,写报告,走程序,忙了两天才想起来去换药。
那会儿他照例每周去一次博物馆,送来补给车之外的东西,顺便看看何黛拉的状态。伤口缝完针的第二个星期,他照常去了,放下东西就匆匆离开,生怕她察觉什么。
第三个星期,伤口开始发痒。他自己拆了纱布查看,拿碘伏胡乱涂了涂,换了块新纱布贴上,心说下回注意。
再去博物馆时已经是十一月底了。
那天新到了补给,他帮她往库房搬,到最后一箱时没使上劲,箱子歪斜,他拿胸口去顶,肋弓处猛地一抽,他闷哼一声,箱子砸在地上。
何黛拉正蹲在旁边拆另一箱,听见响动抬起头来。
“过来。”她命令他。
“东西……”
“书而已,摔不坏。过来。”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她伸手就来掀他的毛衣下摆,他往后缩了一下,被她拿住了手腕。
她拉着他坐在木椅上,自己搬了张矮凳过来,坐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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