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说,今天是晴天。霞湾已经很久没见过一个完整的晴天了。
伊凡站在公寓楼下,抬头望向姐姐房间的窗户。窗帘此刻紧闭着。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八九岁,姐姐总带他去城东那座老教堂。
那教堂的造型很奇特,基地是一块窄长的三角形,整体则是立起来的三棱柱,顶上高耸一枚圣标,无门无窗。
伊兰荧总是拉着他的手,穿过幽深的地下通道,进入教堂,在最后一排木椅上坐下。
她告诉他,这里的神很好,不会像爸妈那样烦,你只要坐着,把心里话说出来就好。
那时伊兰荧二十岁,已经显露出掌控一切的天赋,唯独在教堂里会变得不同。
她容不得向生活中的任何人低下高昂的头颅,却情愿把双膝放在跪凳上,双手合十,额头抵着交叠的拇指,嘴唇翕动,良久默念。
伊凡听不懂她念的是什么,也不喜欢教堂的氛围,却从不敢在旁边发出一点噪音,甚至在结束之前都一动不敢动——包括尿急的时候。
后来他渐渐懂了些人事,才明白伊兰荧在那段时间受洗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连父母都瞒着,只在周末的清晨独自去教堂,有时带上他做掩护。
她总是在告解室里待很长时间,出来时眼睛通常是红的,偶尔会带点笑意。相同的是,无论哪种状态,她都不容已经在外等候许久的伊凡过问半句。
有一次,伊凡在教堂外的圣母像前等她,远远看见她把一张纸折成很小的方块,塞进一个铁制的还愿箱。
他后来偷偷打开看过,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同一个名字:叶默尔。那些字迹有大有小,也不是同一种笔写出来的,显然是很长时间的积累。
这个名字伊凡当时并不认识,后来也只是通过网络上边边角角的零星报道了解了一点,却始终觉得熟悉莫名。
再后来,伊兰荧开始频繁在大众面前曝光,开始成为导师,成为作家。相比学生时代那些暗戳戳的表白和论坛帖子,她获得的赞誉指数级飙升。
她再也不去教堂了,可伊凡知道,她工作室的休息室里还摆着一尊小小的圣母像。
那像极不显眼,藏在书架最上层的角落里,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有一次伊凡去工作室找她,撞见她正对着那尊像低头默祷,神情一如几年前在教堂里。
原来她从来没有放弃信仰,她只是不再谈论它了。
就像把叶默尔的秘密藏起来一样,她把曾经——甚至现在——奉为精神指引的信仰也藏了起来。
因为在她看来,一个情感导师的完美人设里,不能有太具象化的神。
信仰现成的神是很俗气的,她最好能自发地拥有一种天然的“灵性”——她所输送给外界的观点,本质上都是她献给这个世界的新宗教。
她要做她自己这个宗教的祭司。
可那尊藏在角落的圣母像说明了一切:她还远没有自己憧憬的那样无所不能,她尚且需要另一个更高的权威来宽恕她,或者,来惩罚她。
她一直在两种信仰之间挣扎,一个是她在网络上亲手建立的新信仰,一个是童年时在寂静教堂里领受的旧信仰。
这种挣扎无间断、不可控,这也解释了那些深夜里频繁的啜泣和祈祷。
譬如昨天深夜,伊凡又一次听见她在房间里歇斯底里地哭喊,用头撞墙。早晨,母亲红着眼睛说:“医生建议强制入院,她已经有明显的自毁倾向了。”
强制入院是一个更彻底的“疯狂”标签,意味着这个家将永无宁日,也意味着所有的目光和关爱,都将彻底归属于她。
那个残酷的念头在伊凡脑中反复回响,越来越不容置疑:让她永远安静。
让她在小径的“净化”中,得到一个“自然”的结局。
让她消失。
下午两点十分,他敲响了伊兰荧的房门。
门打开,伊兰荧一身运动装扮走出来。如果不是眼底那片驱不散的阴翳,她看起来像是要进行一场愉快的徒步。
“天气真好。”她的声音久违地平静,“苔藓老师说,晴天是最好的时机。”
伊凡的心咚咚狂跳:“你……真的要去?”
“必须去。”她的眼神聚焦在他脸上,“伊凡,我昨晚看见她了,看得清清楚楚,她就站在我床尾,浑身湿透,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我。”
“她不是来报复的,她是来带我走的,她说水里很安静。”她猛地抓住伊凡的手臂,“我不能被她带走……我要自己去!把所有的污秽都留在那里!”
她的逻辑已经支离破碎,完全被神经毒素和妄想所支配,这正中伊凡的下怀。
“可是……你认得路吗?那么偏僻……”
“我记得!我都记在心里了!”伊兰荧生出炫耀般的兴奋,“三块叠在一起的卧牛石,沿着水声走,下午三点前到净心岩穴,日落前离开……我记得清清楚楚!”
伊凡看着她,决心像温度骤降至零下的冰层,表面之前融化的部分,转眼又凝结成更厚的一层。
她这个样子,就算不去小径,也迟早会死在某个地方。
他只是在加速一个必然的进程,换句话说,他在执行自然的意志。
“我陪你去吧,就送你到到路口。”他泪眼汪汪地看着她,“我要亲眼看着你进去,不然我不放心。”
伊兰荧颇感意外。
没错,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把注意力分一点给这个平庸的弟弟了。
以前她还是很愿意这么做的,因为塑造他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可这一两年来,他逐渐生出一些不着调的自我意识,时不时要反驳她两句,让这种成就感大打折扣。
好吧,她伊兰荧也不是非要强人所难的人,既然对方不愿接纳美意,她也没必要再大献殷勤。
可她打心底里还是爱这个弟弟的。
弟弟小她十一岁,虽然不聪明,但也还算可爱;虽然不贴心,但也还算听话;虽然不成熟,但也还算善良。
鉴于以上种种,她愿意给他一次机会:“好,你送我到路口。”
下午两点二十分,他们拦了一辆出租车,向湿地驶去。
伊兰荧从不搭乘任何公共交通工具,可这回行程隐秘,她绝不能让人通过任何蛛丝马迹窥探到行踪。
她始终注视着前方,嘴里不住念叨着什么,眼神时而空洞,时而光芒大盛。
窗外阳光泼洒,路面蒸腾起晃眼的热浪。伊凡将头转向窗外,避开光的直射。
姐姐到底是低估他了。他除了可爱、听话和善良,必要的时候也可以聪明、贴心又成熟。
譬如此时此刻,在姐姐追求解脱的过程中,他可以助她一臂之力。又譬如彼时彼刻,当导师发出神秘的黑暗召唤时,他可以迅捷地给予她回应。
出租车停在湿地保护区外围一条僻静的土路入口。
伊兰荧下车,深深吸了一口那充满野性的空气,脸上浮现出朝圣般的肃穆。
“就是这里,我感觉得到,它在等我。”
伊凡付了车费,站到她身边。世界太安静了,只有蝉鸣撕扯着燥热的空气。
“姐,”他想,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叫她了,“你一定要小心,记得时间,一定要在天黑前出来。”
伊兰荧握了握他的手,又突然甩开,用那双冰凉颤抖的手捧住他的脸。
“小凡,”她的声音终于清醒了一些,“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你要好好的。”
说完,她不等他反应,转身踏上土路,背影在蒸腾的热浪中扭曲、晃动,很快就被芦苇丛吞没。
伊凡站在原地,脸颊上被她触碰过的地方异常滚烫。他压住刺痛,快速走向小土坡,蜷缩在灌木丛后,掏出了望远镜。
更远处,那片枯死的柳树林里,何黛拉放下了观鸟镜的遮光罩。
望远镜视野里,伊兰荧正在“三块卧牛石”前犹豫。手绘地图上说“左转”,但眼前有三条岔路。
她在原地转了两圈,最终选择了最左边那条。
其实无所谓选哪一条,这不过是何黛拉设置的一个小游戏。所有岔路口的植被她都提前处理过,每一条都是死路一条。
下午三点二十分,伊兰荧抵达岩穴。
阳光从洞口斜射进来,在岩壁上切出金绿色的光带。洞穴里又凉爽又安静,一切都和何黛拉的描述一模一样。
她站在洞口,忽然眼泪涌出。这是释然的泪,只因为她找到了圣地,而圣地接纳了她。
岩壁缝隙里,一股细流汩汩渗出,在下方石洼里积成一汪清水。她跪下来,双手捧起,喝了好几口。
“求祢以圣水洗净我,洗净我说过谎、吐过恶言的唇舌与脏腑。愿这忏悔之水浸透我的灵魂,赦免我口舌所犯的罪……”
她虔诚地祷告着,顺势躺在洞穴中央如绒毯般厚实的苔藓上,闭上眼睛深呼吸。
她将耳朵贴紧地面,起初只有寂静,而后她似乎真的听到了一种沉稳的搏动。
“大地的心跳……”她喃喃着,眼泪滑进苔藓。
她看向岩穴深处那几个天然的石凹。何黛拉说过,当雨水滴落,敲击这些石凹,会产生类似音钵的共鸣,那是“天地在为你调频”。
可是外面阳光灿烂,今天没有雨。
她有些惋惜,但随即释然。自然有它的时间,她需要保持开放的心态,耐心等待。
她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默诵:
“我释放所有不属于我的恐惧,我归还所有错误占有的能量,我原谅所有伤害过我的人,也请求被我伤害过的一切……原谅我。”
她的声音非常平稳,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岩穴里,一种幸福的平静笼罩了她。
幻觉没有出现,耳鸣消失了,手指不再颤抖,她的确正在被“修复”。
下午三点五十分,何黛拉看了一眼气象仪,显示气压下降,湿度攀升,风速突然增大。
她抬起望远镜,看到岩穴里伊兰荧依旧盘坐着,嘴角噙着微笑。
阳光已经移到洞外,第一阵风卷着热气扑进洞口。
伊兰荧睁开眼,困惑地望向外面。天空依然湛蓝,但远处的天际线堆起了铅灰色的云墙。
她站起身走到洞口,看到云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推进、升高,贪婪地吞噬着蓝天。
硕大的雨点砸在岩穴上方的石檐上,没有渐强的过程,没有稀疏的前奏,眨眼间暴雨如注,世界在几秒钟内从刺眼的明亮跌入轰鸣的昏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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