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会折叠的。
何黛拉意识到这一点,是在伊凡第三次来博物馆帮忙的那天下午。
少年端坐在工作台边,用镊子剥离一只鹡鸰胸脯上干涸的血痂,汗水顺着腮边滑下,他浑然不觉,全部注意力都收缩在那小小鸟尸之上。
就是这个时候,何黛拉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叠印。
她看到了十七岁的叶默尔。
将全部注意力孤注一掷地投入到一件微小事物上,企图从这件尚能完全由自己掌控的事物中获取全部的自我——这两人的姿态多么一致。
他们似乎都以为,只要足够专注,就能在这个狭窄的领域里修筑起脆弱的堤坝,抵挡外面庞大而混沌的世界。
何黛拉对此感到怜惜,像他们这么大的人,不能,至少不应该这么幼稚。
但怜惜只是瞬间,下一刻,属于何黛拉的成熟接管了一切。
眼前这个幼稚的少年,不仅是仇敌的延伸,还可能是毒素寄生的另一具躯体——与毒素共生那么多年,脆弱的人类总不会以为自己可以出淤泥而不染吧?
他更是一个完美的工具,即便他活生生的,会呼吸,会痛苦,会渴望,但就像飞蛾主动撞向蛛网,最终无可避免地将沦为工具。
伊凡似乎已经将血痂清理干净了,正在翻看那只鹡鸰的羽毛。
“有什么发现吗?”何黛拉靠近他,贴着他的耳畔询问。
伊凡的耳朵因她的靠近而迅速蹿红,但他强迫自己保持专注,翻开鹡鸰的左翅。
“初级飞羽的羽轴有横向裂痕,它可能受过撞击。还有……它的嗉囊是凹陷的,羽毛也脱落了很多,死前可能经受过长时间的饥饿,或是一直处在应激状态下。”
何黛拉努了努嘴,算是对他细致观察的赞许,随即纠正道:
“你有没有想过,这种撞击伤可能是死前造成的,也可能是死后搬运不当导致的?而且,嗉囊凹陷在干制标本中很常见,不一定就能代表它生前的状态。”
伊凡就像小学生面对班主任时那样紧张:“那我……该怎么判断?”
“看这里。”何黛拉从他手中接过镊子,拨开鹡鸰翅膀下的羽毛,让皮肤裸露出来。
伊凡看清了上面那些细微的色素沉积,忽然兴奋起来:“噢!要看皮下的出血点分布!”
“没错。”何黛拉露出孺子可教的满意微笑,“如果是生前撞击,那么血管破裂后,血细胞会浸润周围的组织,形成片状或点状的深色沉积,即使干制后也能看出纹理。如果是死后损伤,出血点就会很少,边界也很清晰。”
伊凡更近距离地去观察那一小片皮肤,温热的呼吸就拂在何黛拉的手背上。
“我看到了!”他觉得自己发现了了不得的秘密,“这里,还有这里……是片状的,所以它生前的确受过伤?”
“有这种可能,但也未必是致命伤,还要结合其他的发现。”
何黛拉把镊子交还给伊凡,和他拉开距离。
“标本学可不像侦探小说那么精彩,很多时候它只能记录表面现象,还原不了完整的真相。”
见他还在咀嚼这句话,她又似有所指地添了一句:“这就和一个伤痕累累的人一样,看着的确惊心动魄,但这伤到底是施暴还是受虐造成的,凭一双眼睛很难下决断。”
伊凡真无愧于何黛拉对他的评价——孺子可教。此刻,他已经成功领会了她话中的隐喻,变得沮丧起来。
“我姐姐……她现在就是这种人,伤痕累累,难以判断。”
何黛拉功成身退,信步走回工作台,在记录本记录着什么。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伊凡继续说,“至少看起来不是。她很厉害,什么都做得好,爸妈永远夸她,所有人都喜欢她,她在家里就是太阳,而我……我什么都不是。”
何黛拉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附和似的点了点头。
而伊凡已经一发不可收拾地陷入了回忆。
“她热衷于教我社交,教我怎么说话才显得‘有教养又有趣’。她说,伊凡,你不能总是一个人呆着,你要融入人群,你要被别人看见,你要让别人喜欢。她说这是为我好。”
他摩挲着鹡鸰僵硬的爪子,好像有了哭腔。
“为了不让她失望,我每次都拼尽全力按她说的去做,可每次都换来一身难受。只有躲回房间,或者像现在这样……和这些不会说话的标本待在一起,我才觉得能喘口气。”
“她最近变得越来越奇怪,总是半夜在客厅走来走去,自言自语,有时哭有时笑,白天又强打精神,不是直播就是见客户,维持那个‘完美伊兰荧’的样子。”
“但所有人都看出她不对劲了!”他忽然激动起来,“她的手总是抖,说话老是卡壳,眼神有时候很涣散……她骂助理,摔东西,怀疑有人在她的食物里下毒,在房间装摄像头……”
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脑袋重重耷拉下去。
“爸妈带她看了最好的医生,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可是什么都查不出来。”
“心理医生说可能是长期高压工作导致的崩溃,开了很多药。我们都觉得她吃了药就会好转,可她偷偷把药冲进了马桶里,说那些药会让她变傻……”
伊凡慢慢转过头,用满含热泪的双眼去追逐何黛拉的身影。找到了,他掩面痛哭。
“我觉得她已经不是我姐姐了,一定是别的什么东西占据了她的肉身……一定是的。”
何黛拉放下手里的东西,来到少年身边,影子阴云一样覆盖着他。
“你害怕吗?”
伊凡当真思考起来,用力点头,随即又摇头。
“我……我不知道。我不想她出事,不想她变成一个疯子,可有时候……”他咬了咬下唇,“有时候,我又觉得,这是她的报应。”
他越说越低,最后两个字何黛拉险些没有听见,但事实上她听见了。
“为什么呢?”她柔声询问。
伊凡白着一张脸,像下定决心般,将此前从未宣之于口的心思摊陈在何黛拉面前。
“就像这种病控制着她一样,她也这么控制着别人。她本来可以当妈妈的,可她的控制欲害死了那个没出生的宝宝,也赶走了她的爱人。从小时候开始,她就和爸妈一起控制我。”
他的痛哭已经在叙说中逐渐止住,此刻空留一种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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