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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雨下之盟

卫希礼的脑海深处,梦境与回忆正竞相缠绕。

他正走向一座废弃的观测站。那是他少年时代的秘密据点,路径早已被荒草吞没,可他闭着眼也不会走错。

很快到了。他爬上去,视野豁然敞开。

仪器拆除后的印记还在,空荡荡的金属骨架和破碎的玻璃穹顶,怎么看都像巨兽被剔净皮肉后留下的骨骸。

风从骸骨间隙穿过,发出埙一般的呜咽。他就站在巨兽的胸腔里,看暮色一点一点吞没霞湾。

晚上十一点,背后传来不属于自然的响动。

他回头,看到一个人影正从通风管道口钻出来,抖落满身雨水。

是何黛拉。她罩着一件过于宽大的黑色雨衣,帽子遮住半张脸,身背防水包,手上还提着一盏马灯。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往旁边挪了挪。

她在他让出的空位上坐下,从包里取出保温壶和两个金属杯。

“你去年冬天提过,说想被雷劈的时候,就到这里来。”说着,她拧开壶,将深褐色液体倾注进两个杯中,又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毕业礼物。”

“这是什么?”

“石菖蒲、茯苓、夜交藤煎的茶,安神祛湿的。”

卫希礼接过。杯壁很烫,但他的手更冷,所以握得安然。

他们并排坐在断裂的水泥梁上,脚下是数十米高的虚空。远处湿地沉在深蓝色夜幕里,只剩零星几点渔火,如沉船中的宝物焕发光华。

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服猎猎作响。

何黛拉小口啜饮,问:“想好选哪条路了吗?”

昨夜积存的雨水从破碎穹顶漏下,敲在她帽檐上,也砸在他肩头,两人却全然不当回事。

“如果……”卫希礼犹豫着,“如果每条路都不想要呢?如果我想站在原地,哪儿也不去呢?”

“那就会被雨淋透。”何黛拉望向远处的黑暗,“站在原地的人,最后都会变成路标,给别人指方向,自己哪儿也去不了。”

卫希礼有些伤感:“你觉得我会变成路标?”

“我不知道。”何黛拉转过头,马灯在她眼里映出两点微光,“但我知道,你不喜欢被人指着走。”

是的,他不喜欢。

在那个节点——五年前——他的确以为自己选了一条不会受制于人的路;可如今,他却实实在在地被一种源于黑暗的沉默力量牵引着。

他仰头灌下一大口茶,等苦涩退散、回甘漫起后,冲何黛拉举杯示意:“谢谢你的礼物,成全了我的毕业仪式。”

何黛拉促狭一笑,从外套口袋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递过来。瓶里装着半个拳头大的灰白石头,上面布满孔洞。

卫希礼认得那是钙华,湿地特有的矿物沉积,由富含钙质的地下水经过数百年沉淀形成。

“观测站下面的悬崖上有露头,我上来之前刚采集的。它记录了过去五百年的水位变化,每一层孔洞代表一个丰水年。你看……”

何黛拉靠过来,把玻璃瓶举到两人之间,看得十分投入。

“这一层孔洞特别密集,对应七十年前的大洪水;这一层几乎没有孔洞,是二十年前的干旱期。”

她的指甲刮擦着玻璃,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它是在变动中生长的。洪水来了,就沉淀一层;干旱来了,就暂停生长,但也不会死。等到下次水位变化,它又会继续生长。”

卫希礼盯着那块石头,又盯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

今年以来,她好像终于腴润了一些,相比以往多了些顾盼神飞之感。对此他很欢喜,并愿意相信这才是她的本来面貌。

看着,想着,他不自觉抬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耳垂。冰凉,柔软,和水生植物的叶片一样。

何黛拉疑惑地转过头来,那疑惑很快转为了然。

“你想确认我是不是还存在吗?”她直指核心。

卫希礼大为吃惊,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想靠近她——当然不止因为欲望,更因为在她身边,一切人类的复杂都被简化为生存的基本命题:适应,或死亡。

在她那里,罪孽不是道德污点,只是生态失衡;爱恨不是情感纠葛,只是能量流动。

这种简化很残忍,却也很洁净。

“算是吧。”他克制心中的慌乱,将手收回。

何黛拉点点头,视线回到玻璃瓶,看得更加认真。可几秒之后,她却忽然说:

“耳垂是体表温度最低的部位之一。如果你的体温是三十六度,我的耳垂是二十八度,这八度温差产生的热传导,会让人形成奇特的触感记忆。”

她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心底生出一种怪异感:“这是生物学的解释,至于心理学意义上的……我不了解。”

风更紧了,闪电硕大而壮阔,雷声紧随其后。蓄谋已久的暴雨从残损的穹顶倾泻而下,形成道道水帘。

他们坐在边缘,一半在室内,一半暴露在雨中。

何黛拉抬起脸,让雨水打湿面颊和头发,让水珠在下巴汇聚,滴进衣领。

卫希礼也没有躲。他任由雨水冲刷这座废墟,也冲刷他心里最后一点矫饰。

他想,人总是需要仪式来标记转折——毕业需要典礼,结婚需要誓言,连犯罪都需要动机——可真正改变生命的瞬间,往往发生在平平无奇的时刻,譬如此时此刻。

他开口,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错事,很错的事,你会怎么看我?”

何黛拉认真思考着,每眨一次眼睛,雨水就从睫毛上滑落一次,似泪非泪。

“对错是相对概念,在湿地生态里,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适应与不适应,平衡与失衡。”

“那如果我杀人了呢?”卫希礼脱口而出。

这一次,何黛拉用了更长时间思考。这的确是个值得深思、也难以回答的问题。

可她还是找到了答案:“那么我会问你,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是为了捕食,是为了自卫,还是为了清理生态系统中已经腐败的部分。”

卫希礼也想了很久:“如果是后者呢?”

“那么,我会帮你处理尸体。”她说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应当,“而且,没有绝对的猎杀者,今天猎杀别人,明天可能被别人猎杀,这就是法则。”

卫希礼愣怔片刻,随即笑了,笑问出这可怖问题的人,还有给出可怖答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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