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她的期艾不同,那身影没有看她,从头到尾都没有。
她只是站了起来,眉眼间透着些焦灼,衣摆从夜沉霜肩头拂过,开始在屋里走动。自矮凳走到桌边,又自桌边走到墙角,再从墙角绕回来。
楚昭嘴里似是念着什么,那声音太轻,夜沉霜听不大清,只是跪在原地,目光随着那身影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看不见你,”天道老头靠在墙边,手中仍维系着那缕红丝,“小老儿寻到这段残识的时候,它就只会做这些了,想来你师父生前最后几日来过极乐镇。”
夜沉霜没回头,只哑着嗓子问:“师傅她……怎么会来这儿?”
老头耸了耸肩,没答。
楚昭的残影走到了窗前。她停在那儿,面朝着窗外,像是期盼着儿郎归家的少女,满眼希冀,那神态在夜沉霜记忆里从未有过。
可那份希冀出现得快,散得也快。楚昭望着望着,嘴角慢慢弯起了自嘲的弧度,口中的呢喃也逐渐听得真切。
“谶言是假的……”
夜沉霜猛地抬头。
“不对。”楚昭又摇了摇头,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纱布传来,“谶言是真的……不……也不对……假的……”
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
夜沉霜愣在原地,定定望着师傅的侧脸,消化着她口中混乱的低语。
门外,白千朔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他站在门槛外,依稀也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谶言是假的”和“是真的”翻来覆去,楚昭究竟发现了什么,竟使得她亡故前如此心心念念矛盾着。
“师傅所言,是何意?”夜沉霜呆呆问着,忘了此刻楚昭不过是一道残影,根本无法回应。
“……我知道了……原来是这般!原来是——”楚昭突然神情激动,声音愈发大声。
却在这关键时刻,天道老头猛地呕出一口血,似是气力不支,身形晃着,手中那根从隔壁祠堂引过来的红线开始明明灭灭。
随之楚昭的残影也开始闪烁,身形虚实不定,口中的言语愈发难辨。
夜沉霜猛地站起身:“师傅!”
可残影的嘴唇只来得及动了动,断断续续吐出了最后两个字:
“消…消……”
红线彻底断了。楚昭的身影像被风吹散的烟,从窗前散开,往四下里飘,什么都没留下。
“不——”
夜沉霜往前一扑,扑了个空。膝盖撞在矮凳角上,她整个人半跪在地,两只手撑着冰冷的石板。
她盯着那片空荡荡的窗,哽咽难言,眼中蓄不出泪来,只肩膀不住地抖。
她的师傅,似师似母,世间难再觅一人如此珍视于她。
师傅,沉霜好累。
师傅,魔宫很好,与你离开前一样好,沉霜一直按你说的做。
沉霜不明什么天下大义,沉霜厌恶这黑白不分的世间,只是怕,怕来年与师傅黄泉再遇,愧疚难对。
沉霜尽力了,若早入黄泉,能得以早日与师傅相见,或许死,也未必是件可怕的事。
夜沉霜这样想着,浑身卸力,周遭魔气开始暴虐失控,掀起鼓鼓烈风,震得整间屋子摇动。
下一瞬,一股熟悉的拉扯感自魂魄深处涌上来,似有人攥住她的魂,猛地拽出。
周遭烈风霎时消散。
夜沉霜眼前一黑,再睁眼,入目便是一身矜贵的白袍,身侧站着偷摸把着门框的阿无几人。
她愣了一瞬,抬眸看向房内自己的身影缓缓站立起身,反应过来——
此前给白千朔那一巴掌的时效到了。他们又换回来了。
屋内,白千朔刚稳定身形,仔细理了理夜沉霜有些褶皱的衣衫,转身目光轻扫,一下落在了桌脚旁,脸色猛地一变。
那有一条剑穗。像是被人遗忘在那,经过血雨洗礼,躲过残垣断壁,紧贴着桌角,颜色旧得发白。
他方才在门外听见的那句话再次浮了上来。
消……又或许是……萧?
白千朔眸底一片惊愕,趁着夜沉霜回头望着天边出神的工夫,他弯腰把那截剑穗拾了起来,不动声色收进袖中。
“节哀顺变。”天道老头靠在墙上,一副虚弱得不行的样子,扶着门框直叹气,“小老儿业力有限,先前为你们折了大半修为。如今勉强让你见上一面,已是到头了。”
夜沉霜转过身来,抬步行至屋内天道老头跟前,眼眶染着些微不可查的红:“多谢。”
她往后退了一步,正了正衣襟,郑重地朝天道作了一揖。
老头像是被烫到一样,连连摆手:“哎哟,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小老儿受不起你这大礼。”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枚叶铃,颤巍巍搁在桌上,推到夜沉霜面前:“拿着。日后有难处,就晃这铃唤一声就是,小老儿尽力帮衬。你们俩……唉,好好的吧。”
说完,他身形一晃,化作一缕淡薄的青烟,从门缝里钻了出去,散在镇子灰沉沉的天空下。
屋里安静下来。
夜沉霜站在矮凳旁,看着桌上那枚叶铃,没去拿。白千朔站在她身后,隔着两步远,也没出声,思忖片刻还是挥袖收走了那枚叶铃。
过了好一会儿,夜沉霜开口了。
“他方才说,师父来过这儿。”
白千朔抬眼看她。
“她死前查到了什么,她又在等谁,又为何几日后便身亡?”夜沉霜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张空了的矮凳上,“我想不透。”
二人对视良久,又是一片沉默,似有无形的乌云笼罩在头顶。
屋外的风自破了的窗纸里灌进来,吹得桌上那枚叶铃微微晃了晃,发出一声极细的响,在这方寂寥的空间内清脆异常。
夜沉霜抬步,慢慢走出了这间屋子。
极乐镇活下来的少数人也渐渐走了出来。或是感慨新生,或是哭诉亲人离世,笑与泪交杂着。
夜沉霜看着这一幕,站了好一会儿。
这镇子里的人,那些失心者、那些枉死的人,与她何干。可极乐镇这场灾,倘若真是因为她跟白千朔的道侣契而起,那这罪过,又该如何偿还。
她攥了攥腰侧剑柄,把情绪往下压,掌心的离情剑散着冰凉,一路传至心口。
白千朔从门里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夜沉霜站在门口,背影绷得很直。他想,或许楚昭的存在,就如同师傅于他一般吧。
再失去一次师傅的感受,她此刻,想必很是难熬。
白千朔只觉望着那身影,心口堵得慌。他走过去,隔了半步停在她身侧,张了张嘴,却也只是唤了声她的名字。
“夜沉霜。”
夜沉霜回过神,只垂下了眼睫,背脊松了些许。他的声音透着些小心,不似平日里的冷冽不耐,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调里竟带了着宽慰。
但她依旧没回头。
白千朔站在那儿,胸口忽然闷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穿过去,钝钝地疼了一瞬。
大概是这具身体在感应什么?她师父刚走,她难过,他住在她壳子里,自然跟着难受。
总归是这样,总不会,是他在心疼夜沉霜吧……
他像是在笑自己这荒谬的念头,苦笑着晃了晃头,没再多想。
夜沉霜却在这时侧过脸,看了过来,似是方才低迷的人不是她,恢复了往常的散漫,眯了眯眼:“白千朔,别拿我的脸摆出这副关怀的表情。”
白千朔顿住。
“很羞耻。”她补了一句,还嫌弃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白千朔看着她那张属于他自己的脸,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没跟她计较。他转身朝阿无他们点头示意:“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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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往镇外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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