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玉小时候的反抗,总是无声的。
在别人哭闹着要那块得不到的蛋糕时,她只会一动不动地盯着它,直到母亲把她拖走,让蛋糕脱离她的视线范围,然后她就以绝食抗议。
父亲问:“小玉为什么不吃饭?”
母亲说:“还不是想吃蛋糕不给她买。”转头对她词严令色,“吃!”
看吧,其实大人都知道。但他们总是肆意地行使着父母的权力,扼杀孩子的需求。久而久之,孩子也失去了自由表达的欲望。
童年的习惯影响苑玉到今天。
即便她对宋明珏充满怨怼,她也只能做到抢走他的手机,逼他要么打手语,要么什么也别说。
对他不愿意打手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反抗。
他可以像母亲把饭塞到她口里那样夺回手机,反正,凭她的力量,也抵挡不了一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性。
但宋明珏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没有动弹。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神情却一点点冷下来。
“算了。”
抗争到最后,往往不会有真正的输赢之分,就只有这两个字。
吃不到蛋糕算了,现在她有能力赚钱了,想买多少买多少;他不愿意也算了,她可以等对他的喜欢消磨殆尽,重新一份新的感情。
但她也明白,十岁的蛋糕,和二十四岁的,不是一个味道。
初恋——单恋也算的话——时的心情,未来也无法复刻。
遗憾就是遗憾,丢失在岁月里的东西,即便再想找回,也不是一模一样的了。
苑玉想把手机还给他,心底生出难以言喻的酸涩,“就到这里吧,别送了。”
也是告诉自己,就到这里吧,不要再试探了。
如果得不到想要的结果,会失落的。
“喀喀。”
她又惊又疑地抬头,“你……?”
宋明珏面色着急,张着口,又发出一声怪异而含糊的声响。
“你是在……”她迟疑着,甚至不敢验证自己的想法,“在叫我的名字吗?”
他好像还打算再说,苑玉捂住他的嘴,一个劲摇头,“别说了。”
没有人喜欢把自己的缺点摊开,展示给人看。
她从来没听见他发出过声音。
原来他不是完全失声,只是受损的声带不能正常使用,那他发声时,会痛吗?
“你为什么宁愿这样,也不肯用手语?”
苑玉几乎是喊出来的。她想不通,为什么她学手语这件事,会让他有那么大的反应。
宋明珏垂下眼帘,除了愤怒,难过,她眼里似乎还有……心疼。
他坚持用手机,苑玉没有再拦他。
【你是健全人,你没必要学手语。】
“谁规定不能学了?”
她在脑海中搜刮例子,想到大学时,室友参加一个什么活动,学了一整首手语版的《如愿》,用来反驳他“健全人不学手语”的观点。
宋明珏:【很奇怪。】
“这就是一门语言而已,有什么奇怪的?”
【别人看你,会觉得你很奇怪。】
【交一个哑巴朋友很奇怪,为了他学手语更奇怪。】
【他们会说,你是不是傻,值得吗?】
一口气闷在胸腔里,呼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苑玉没想到是因为这个。
她缓了很久,才说:“不是别人觉得我奇怪,是你觉得你自己奇怪。你失去声音,就和别人不一样。”
不,不是这样的。
宋明珏最开始也交过朋友,但同学们会在背后笑话他,说他和一个哑巴玩,也不和他玩了。
渐渐的,他就疏远了他了。
再拿琴姐和陈善来说。
除了父母反对,她其他亲戚也纷纷劝她,好端端一个女孩子,又不是嫁不出去了,干吗和残疾人在一起?
有时言语重得能压死一个人。
他不想苑玉也经历这些。
苑玉的语速快过他打字的速度:“我以前也觉得,我和别人不一样。他们可以落落大方地站在讲台上,我却会被老师说:不够自信;他们可以尽情地表达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考虑的却是:该怎么样才能不给别人带去麻烦。”
她冷不丁问他:“你觉得我麻烦吗?”
宋明珏摇头。
“这世上谁没有点缺陷?长痘,近视,秃头,啤酒肚……”
指腹在他喉咙上轻柔地抚过,苑玉仰着脸,一瞬不瞬地望他,“而你,只是这里生了一点小病,有那么奇怪吗?”
身体像是被按下一个开关,宋明珏浑身僵住,连心跳也骤停。唯一能感知到的,被她触碰的地方,有着火燎一般的灼烧感。
“宋明珏,你很好啊,你为什么要这么贬低自己?”
我不允许。
她心想,我不允许我喜欢的人被瞧不起。
哪怕那个人是他自己。
苑玉收回手,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皮肤的触感,强忍着紊乱的心跳节奏,她没有对异性这么大胆过。
她继续:“还是说,你根本瞧不起我?觉得我和那些看轻你、歧视你的人是一路货色?”
没有,他绝对没有这样想她。
宋明珏摇着头,他被她这一连串的话震慑到,只能做这样简单机械的动作。
苑玉换成手语:【你才傻。】
骂完他还不解气,狠狠地瞪他一眼。
宋明珏一怔,终于笑了,同样用手语:【你说得对,我最傻。】
苑玉也忍不住笑。
宋明珏问:【那你还生我气吗?】
“不好说,可能还有点。”话说开后,再说起自己的感受,就要轻松些了,“我想不通,阎娜姐他们都可以学手语,为什么我不行?”
【你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是家人,你……】
宋明珏不知道要把她放到哪个位置上。
她说气话:“哦,我是外人。”
他摇头,比划几下,很抽象,大致意思是:你是我想要小心对待,但又不知道如何是好的人。
就像不敢手持玻璃制品,怕摔碎的心情,到了玻璃眼里,却又像冷落。
到底怎样才算珍视,是亲近?抑或拉开安全距离?他还不明白。
烧了那么多玻璃,观察过那么多花,他自诩精通应对世上最脆弱最美丽的东西之法,面对她,还是手足无措。
她似琉璃之光,花蕊之香,是他可见可闻,而不可捕捉之物。
“哦,这样。”
苑玉抿着唇,把笑意藏起来,“既然你认错态度这么良好,那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你吧。”
他的酒窝浮现,【谢谢你原谅我。】
她又说:“以后我们不要总是说谢谢、对不起这样的话了好不好?”
宋明珏点头:【好。】
“那……我走了。”
宋明珏跟着走了几步,她疑惑地看向他,他比划说:【我送你上车。】
苑玉说:“公交车站没多远,我自己过去就行。”
【你没骑车吗?】
她鼓了鼓腮帮子,这事说来真是倒霉,“我今天才出门没多远,轮胎就扎钉子了。”
又来不及去换轮胎,只好打车过来。
宋明珏坚持送她去公交站。
说是没多远,也步行了几百米。
车很快就到了。
地方僻远,乘客也少,大把的空座,苑玉往后排走,刚落座,就见宋明珏走过来。
“欸……?你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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