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济站的大门像一张张开的、缺了门牙的嘴。还没走进去,味道就先扑出来了——汗、尿、馊掉的米粥、潮湿的毛皮、铁锈、消毒水、还有某种说不出名字的、像是从身体最深处翻涌上来的酸腐气。K站在门口,鼻腔被这些气味轮番轰炸,像有人把一整个菜市场的垃圾桶扣在了他脸上。
他下意识退了一步。
许医生从后面轻轻推了他一把:“进去。”
“我能不能——”
“不能。”
救济站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水泥地上铺着花花绿绿的褥子和草席,像一块打满补丁的破布。有人蜷着睡觉,有人靠着墙发呆,有人在排队领粥。角落里一个老妇人正往痰盂里吐痰,那声音清晰得让K的胃翻了一下。儿童在缝隙间穿来穿去,像一群被风吹散的纸屑,尖叫、笑、推搡,踩过别人的被褥、踩过地上的尿盆、踩过一只不知道谁的鞋。
一个穿制服的女人挤过来,制服上别着名牌,但K懒得看。她看见他们两个,如释重负:“终于来了。”
她从腰间抽出一块灰蓝色的毛巾,湿漉漉地往K手里一塞:“去,给那帮小孩擦擦脸。别让他们把鼻涕蹭到别人衣服上。”
K低头看着手里的毛巾。水珠顺着他手指往下滴,砸在水泥地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他抬头看了一眼许医生。许医生站在门口,正在跟那个女人说着什么,侧脸被救济站那盏日光灯照得发白,看不出表情。
他拿着毛巾往前走。
一群体型参差的小孩呼啸着从他腿边冲过去。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小男孩毛茸茸的,耳朵支棱在头顶,鼻尖黑湿湿的,一看就是狼人血统。他后面跟着一个人类小孩,瘦得像根筷子,再后面是一个女孩,脸有点歪,一只眼睛比另一只高,皮肤上有浅褐色的斑块,像揉皱又被抚平的纸。
K伸手,一把捞住跑在最后的那个歪脸女孩。她没站稳,踉跄了一下,仰头看他。那只看上去了高一些的眼睛里没害怕,反而像是见过太多大人抓她,已经懒得反应了。
他把毛巾糊上去,胡乱在她脸上抹了两下。毛巾灰扑扑的,沾上她脸上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的东西。女孩缩了缩脖子,在他手底下扭了两下,然后像条泥鳅一样从他指缝间滑走了。她甚至没回头,直接追着前面两个小孩钻进了人堆里,尖叫声从某张草席后面再次炸开。
K握着毛巾站在原地。
她们习以为常。对他这种粗暴的、敷衍的、毫无温度的动作习以为常。就好像她们已经习惯了被随便哪只手抓住、随便哪块布擦脸、随便哪个人摆弄。那只狼人小孩跑过时撞了一下他的腿,连头都没回。K看着那群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褴褛的人群中,忽然觉得手里的毛巾很沉。
他生无可恋地转过去看许医生。
她就站在门口,日光灯管在她头顶嗡嗡响着,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冷白的光晕里。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隔着满屋子的乞丐、痰盂、尿盆、咳嗽声和争吵声,她的目光像一根细细的线,从救济站这头牵到他身上。
K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朝她走过去,步子很慢,像踩着沼泽。
“怎么样?”她问。
“我想吐。”K说,“鼻子要爆炸了。”
“那你忍一忍。还有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绝望像从井底冒上来的气泡,“许医生,你闻到了吗?这里什么味道都有。狗味。尿味。还有一股像烂掉的菜叶子泡在雨水里三天之后又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我闻到了。”
“你怎么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因为我站的地方正好有风。”许医生往旁边挪了一步,一股微弱的穿堂风从她身侧吹过来,“你过来站这儿。”
K走过去。风确实从那个方向来,虽然很轻,但至少让鼻子里那股黏稠的臭气淡了一点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更绝望地发现风里还是夹杂着那股味道。
“他们为什么不去赚钱”K忽然说,声音很低,像怕旁边那个制服女人听见,“有手有脚的,在这里躺着。还不如——”
他停住了。
许医生看着他,没接话。
“……还不如被我吃掉算了。”他把剩下的话说完,眼睛看着地面上一块不知名的深色污渍,“反正活着也是在给社会添麻烦。吃掉好歹有点用。”
风从他俩之间穿过去,把许医生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惊讶,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像某种早已预料到的回声。
“你饿吗?”她问。
K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刚才给那个女孩擦脸时留下的水渍——然后摇了摇头:“不饿。”
“那你为什么要说吃掉他们?”
“因为——”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像样的理由。那个想法就那么从脑子里冒出来了,像阴沟里的气泡,咕嘟一下浮上来,不请自来。“因为他们太吵了。太臭了。太——没用。”
“没用的人就该被吃掉?”
K没说话。他盯着地上那块污渍看,越看越觉得它像一张脸,一张皱着眉头的、苦巴巴的脸。
过了很久,他说:“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待在这里。”
救济站的下午慢得像一锅永远烧不开的水。K擦过十二张脸,拖过三遍地。拖把是湿的,水是黑的,因为帮一个老太太捡过假牙,假牙掉在了尿盆旁边;还给一个哭闹的婴儿递过奶瓶,奶瓶里的奶是凉的,但婴儿喝了,喝完之后打了个嗝,冲他笑了一下。
那一下让K愣了好几秒。
他转头去找许医生,想说什么,但她正蹲在一个跛脚的男人旁边帮他包扎脚踝,纱布从她手里一圈一圈绕出去,不急不缓。她的侧脸在日光灯下依旧是那种冷白的颜色,但K忽然发现她的睫毛很长,长到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赶紧转回去,把奶瓶从婴儿嘴里拔出来,然后婴儿开始哭。
离开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救济站的灯在身后一盏盏灭掉,像一排被按下去的琴键。K走在街上,觉得自己的肺终于重新属于自己了,鼻腔里的空气一点一点干净起来,从臭到不那么臭,到终于能闻到路边草叶的味道。
许医生在一个小卖部门口停下来,买了一个冰淇淋。脆皮筒,上面是浅绿色的抹茶色球。
她递给他。
K接过来,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冰凉的甜味在他嘴里化开,把今天一整天塞在鼻腔里的所有气味都冲淡了。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赶紧低头狠咬第三口。
两个人沿着街慢慢走。路边的柳树把枝条垂下来,在他们的头顶晃来晃去,夏天的晚风裹着蝉鸣从树影里漏下来,落在肩膀上,温热而轻。
“还剩多少时长?”他问,嘴里含着冰淇淋,声音含混。
许医生拿出手机看了一眼:“592。”
K脚步顿了一下,“五百九十二。小时?”
“嗯。”
他忽然站住不走了。柳树的阴影落在他脸上,一片一片的,像灰色的水纹。他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塞进嘴里,脆皮在牙齿间咔嚓响,然后他仰头看天。
天是那种退潮的深蓝,云是暗的,星星还没出来。
“我厌了。”他说,“我不想去救济站!”
他突然大喊道。
“那你还有别的地方去吗?”
K沉默了很久。街角一个电线杆上贴着一张海报,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他走过去看,上面写着“招聘保安,今日偷窃行为频发,包吃住,薪资面议”。字是打印的,下面用圆珠笔补了一行联系电话,数字歪歪扭扭。
“这个,”他拍了拍海报,回头看她,“能加时长吗?”
许医生走过去,歪着头看了看那行手写的电话号码。“嗯……应该是可以的。”
“我们可以去问问”
“现在就去吧。”K的声音有点急了,像小孩在讨价还价,“我可不想到救济站——”他吸了一下鼻子,“我会疯的。”
许医生站在柳树下,看着他。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让她的轮廓变得柔软了一点点。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K的脚尖前面。
社区中心比救济站干净得多,但也空旷得多。
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老式办公桌,红漆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大爷,戴着老花镜,手里举着一张报纸,报纸举得比脸还高,只露出头顶稀稀疏疏的花白头发和一截红润的鼻尖。
K和许医生站在桌前等了一会儿。老大爷像是根本不知道有人来,翻了一页报纸,慢悠悠地又抿了一口搪瓷缸里的茶。茶水冒着热气,搪瓷缸壁上的字已经磨得只剩半个“先”字,另一个字大概原本是个“锋”。
许医生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报纸缓缓放下来。老大爷的脸露出来,圆圆的,红扑扑的,眉毛很浓,目光从老花镜上方翻出来,先看许医生,再看K,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渡了两趟。
“报名安保加社区服务时长吗?”她问,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加。”他回
“要报名就填表吧”老大爷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他们。
K接过表格,老大爷低头继续喝茶
几分钟后,他交回表格,拍了拍老大爷的肩膀,示意他填好了。
K转头看许医生。她正站在一张褪色的社区公告栏前面,认真读一张关于"厨余垃圾分类指南"的通知,表情专注得像在读什么传世经典。
"填完了?"老大爷从报纸上方露出一只眼睛。
"填完了。"K把表格推过去,字迹潦草如鸡爪扒沙。
老大爷接过去,对着灯光看了很久,忽然皱起眉:"你叫……这个是什么字?'K'?姓K?"
"就姓K。"
"汉族没有姓K的。"老大爷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你是哪个族?"
K沉默了两秒:"饕餮族。"
许医生的背影在公告栏前明显僵了一下。
老大爷却只是"哦"了一声,点点头,用圆珠笔在表格备注栏里写了"少数民族"四个字,然后翻到下一页。"饕餮,好,好。彝族的?还是蒙古族的?我之前管过一个小伙子也是饕餮族的,能吃,特别能吃,一顿吃六个馒头。小伙子现在好了,在工地搬砖,搬得可好了。"
K张了张嘴,想纠正,但看到老大爷已经准备盖章了,便把话咽了回去。
"你这字写得。"老大爷忽然把表格翻回来,指着"紧急联系人"那一栏,"许医生——这哪里是个人名啊。"
K低头看了一眼,他轻轻捏了捏许医生的胳膊。
她往那边扫了一眼,但没有侧头,依旧沉浸在面前那张无聊的通知上。
“呐,就写许晴吧,今天天气蛮好的。”
奇怪的是,这么多年除了这张薄薄的花白社区安保志愿服务申请表,从来没有人主动问过许医生的姓名。也对,她作为一个医生,只要看病就好了,何必在乎她这个呢?
刚成立诊所的时候,病人问她,怎么称呼?许医生顿了顿,那时候她还没想好在这个时代该叫什么,于是顺嘴说:叫我许医生就好了。
所以,今天她终于给自己起好了名字
K重新拿起笔,划掉许医生三个字,重新郑重地写下了许晴两个字。
老大爷叹了口气,笑着说,"你们大学生连一点常识都没有了吗?"
"我不是大学生。"
"那你是什么?"
"我——"K思考了一下,"我是……考察生?"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老大爷把印章拿起来,对着印章底部的红泥哈了一口气,然后啪地盖下去,表格上多了一个圆圆的红印。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我年轻时不安生,到处闯祸,学校差点把我开除了。后来我才找到这个看门的活,一干就是二十年。人生嘛。"
哦,其实不算考察生,要严重一些,算是处于考察期的,有严重犯罪倾向的极端青年。
许医生终于从厨余垃圾分类通知前走回来了。她看了一眼被盖了章的表格,又看了一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