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天气晴朗,他在一间狭小的卧室里醒来。
房间里摆放着一盆蝴蝶兰,床头柜上放着一块毛巾,一个玻璃杯,还有一根新牙刷。阳光透进来,炙热的夏季的阳光刺痛地让他睁不开眼。
这个房间还没有他家的厕所大,只能塞下一张床,一个柜子。哪怕是阿宝(他的保姆)的房间,也没有那么狭小。
他静静地躺在床上,没有爬起来的欲望。昨天晚上他睡得很香,今天没有丝毫的疲惫感。今早想来他只确认了一件事,就是自己的人生已经迎来了一个崭新的阶段,许医生是他从小到大以来唯一一个对他投以善意的人,也许在她身上,他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真正地和他人建立起情感链接。他知道,只不能怪别人,他的某些行为举止确实令人无法理解。能够谈恋爱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他很想知道,把爱情嚼碎,咽下去,会是什么味道!一直以来,从没有人对他产生过爱情这种感情,他只知道嫌弃和烦躁的味道,只要父母又开始说一些抱怨的话,或者是殴打指责他,他的唾液腺就会分泌一种神奇的味觉,让他切实地品尝到他们对于他的心情。那种味道,就像是把燃烧的烟头浸在馊了的西瓜汁里,上面还飘着几只苍蝇的尸体,而他呢,一直被迫着品尝这种恶心的味道,因为他想留在父母身边,偶尔他们也会发发善心,对他投以短暂的善意和同情,那种味道好极了,就像是融化的奶油,可惜稍纵即逝。每当品尝到这种惊奇的味道,他都会飘飘欲仙,露出十分满意的微笑。
追求美味是饕鬄的天性,假如你像他一样,有机会品尝到他人对于你的善良的情感,你也会用尽你的一生追寻再次体会它的机会。这就是他不愿意离开父母的原因,只有在他们身上,他才能短暂地品尝到爱的味道,尽管很短暂,尽管大多数时候都被辱骂殴打,他还是愿意赖在父母身边。他养成了嚼口香糖的习惯,为了掩盖他们产生的厌弃他的这种情感的味道。因为他知道,除了他们之外,很难再有其他人类愿意施舍他爱的滋味。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把他的人生写成一部编年史,那最大的转折点就是遇到许医生那那一刻!
因为她,他品尝到了从未有过的浓烈的美味!那一定是爱情吧
现在他已经不渴求父母的爱了,他有了新的对象,新的救命稻草,他需要许医生,需要她的爱,需要这根救命稻草来振奋他毫无欲望,一潭死水的肮脏的,令人厌弃的人生。
所以,从今天开始,他要疯狂地追求许医生,和她谈恋爱,结婚,组建家庭,融入她的人生。他迫切地希望这种神奇的味道延续下去,永远不要消散,他不想回到那个每天早上被嘴里的旧报纸的油墨味唤醒的日子了
K躺在床上想了这么多,越想越激动,出了一身汗,枕头上浸满汗液。他一下子从床上撑起来,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许医生
他站在楼梯口,在一号诊所里找到了许医生的味道,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污垢的味道,夹杂着类似于米香的,厨房的气息,和许医生的气息混杂在一起。
这让他顿感不安,这是其他人的味道,许医生在和其他病人聊天,那是不是说明他们的关系没有昨天晚上那样亲近了
就这样,K加快脚步,直奔楼下
楼下。
许医生正在会诊,她坐在二楼大厅旁边的会诊室里,一扇简陋的木门把这里和昨天被K吐的到处都是的乌烟瘴气的客厅分隔开。
多亏了客厅的异味,今天的病人毫不费力地把这次诊疗费减半了
一张皱巴巴的离婚协议书摊在一号诊疗室的塑料桌子上。
许医生坐在一张塑料椅子上,她对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在34度的夏天里,她穿了一件高领暗紫色衬衫,左手戴着一枚金婚戒。臃肿的手指把这件珍贵的饰品嵌进肉里,她指着桌上那张离婚协议书,哽咽着哭诉她惨淡的婚姻。像是老公如何把女人带回家潇洒,儿子是如何不听话,她一边痛哭,一边反复揉捏着右手的金戒指。时不时地,她会停下来,偷偷观察许医生的表情,但她自始至终都是那份扑克脸,像一只呆滞的比目鱼。她为什么还不安慰她?
二人目光对上,许医生依旧一言不发。那双灰色眼睛翻动了一下,却没有任何波动。
此时她有点后悔来这家诊所了,果然还是高端诊所更会提供情绪价值。真是便宜没好货,她只是需要对面这个按每小时40块钱收费的专业人士能表演出同情和关心,好让她能在走出这间简陋的诊疗室之后依然有勇气面对自己惨淡的人生。
“我这次一定要离开他,真是太痛苦了!”
她抹掉眼泪,用一种楚楚可怜的眼神偷瞄着徐医生的脸,很像祈求安慰的小孩
她们都心知肚明,只要她还在这段不堪的婚姻里,这样的哭诉在这样的表演,就还会发生无数次,永远没有终结,毫无意义。
许医生已经厌倦了这些哭诉的病人,他们来这里,完全不是为了寻求帮助,也不想为自己的人生谋划出一条新的路径,他们是靠心理诊疗这种潦草的仪式,达成一种被倾听被理解的错觉。有的时候就是这样,一个房间,一张桌子,一份付款的流程,病人就会产生一种我被理解的错觉,从而能够义无反顾地奔赴到那个消耗她的家庭里。这不像心理诊疗室,像是戒毒所,只要那个执念和惯性还在,什么都不会改变。一走出这扇大门,她立刻会再次投身到那个漩涡里去。
“所以医生,你不是说做完10个疗程我的问题就能解决了吗?”
许医生拿着一个记录本,跷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说。
“当然。”
“你当初说,如果治不好就给我全额退款的。”
“怎么会治不好呢?”
许医生放下诊疗书,径直站起来。女患者这才看清,诊疗书上什么都没写,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涂鸦,黑色线条扭成一团,绞在纸上。她走到房间门口,拧上锁。她忽然露出一种极其凶狠的表情,她的尖牙露出来,双眼通红,手指甲变长,变尖。
“现在就签了,不然我就吸干你的血。”
她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一双尖锐的利爪死死抵在颈口,女患者被吓得动弹不得,利落地签完了
许医生打开门,她撒腿就跑
“你还没给钱呢!”
她掏出钱包,手忙脚乱地甩出一张20元人民币,落荒而逃
没什么婚姻问题是离婚解决不了的
K趴在一号诊室门口,他贴着薄薄的门板,屏息凝神地偷听二人的谈话。
女患者夺门而出,门板被砰的一声砸开,K的脑门瞬间起了一个大包。
许医生镇定地站在诊室内,看到K醒来,就跟他打了招呼。
“昨天睡得好吗?”
“很好。”
K怔怔地看着她,杵在原地,一动不动。黑色的羊毛卷被打湿的汗水贴在额头上,下午的阳光把他的脸庞镀了个金边,皮肤上的浅浅的绒毛也变得清晰可见。
他就这样瞪着木讷的眼睛盯着她,一句话都不说,好像处于警戒状态的小动物。
实际上K的大脑已经宕机了,来到这里之后,他在许医生身边品尝到了许多难忘的味道。生平第一次,他因为自己的能力感到自豪和庆幸。
只要她站在那里,他的味蕾就会分泌一种迷人的,像糖蜜一样的迷人味觉,它绵软,悠长,吃起来像桃子的皮一样,有着小小的绒毛,用舌头抵触,还能有一种被抚摸的感觉。
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
唔,真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过去。
“我们今天到天台心理咨询可以吗.......”
许医生从K和门框的缝隙里侧身过去,后者还像一尊兵马俑一样一动不动,依旧是靠墙站着,完全没有听到她的絮语。
她走到会客厅,呕吐物的味道经过一个晚上的发酵更加浓烈,沙发套已经洗好,但那股恶心的味道萦绕在小小的房间里挥之不去。
房间漆黑一片,吸血鬼的生活方式就是这样的,屋子里永远保持漆黑。
许医生拿起茶几上的一个蓝色小瓶子,上面写着:吸血鬼特制防晒霜。她轻轻挤了一点,在手背上晕开,然后低下头抹在颈后,脸颊,和锁骨。年迈的吸血鬼就是这样的,即使你有古老的血统,也要时刻注意保养。一百多岁的时候,她可以坐在欧洲海滨小镇的海边上,裸露皮肤,直视海面冉冉升起的太阳,享受皮肤被灼烧又瞬间愈合的痛感,但现在不可以了。在阿格狄斯海最南端的地方,她和妹妹成立了一个吸血鬼暴晒协会,参加者大都是对生活感到厌倦,想体验灼烧和濒死感的无聊到极致的年轻吸血鬼。
她们设立了光荣榜,给每个人在阳光下暴露的时间计时。许医生在协会成立之初以及被迫关停之前一直是榜上第一。每次比赛开始之前,她和妹妹会给每个参赛选手分发游泳镜,以保证大家的眼睛不会瞎掉。然后,所有人换上比基尼,为了做到绝对的公平,男吸血鬼只能穿三角泳裤,但是和女吸血鬼一样,可以选择穿胸衣。
在黎明前,他们在柔软的沙滩上排成一列,诉说着自己毫无意义的空虚人生。
许医生会拉起她妹妹的手,当美丽宏伟的太阳从遥远的海平线升起的时候,黎明的第一束光为她的皮肤传来刺痛,她注视着自己的皮肤被缓慢地燃烧,冒着微弱的白色的烟,然后又迅速地愈合,重组,变成一块崭新的组织。
透过蓝色的塑料泳镜,她能看到妹妹的脸,是一张扭曲的,忍受痛苦的脸。在正午高照的时候,许多吸血鬼无法忍受致痛,拖着残缺的肢体,被毁掉的面庞,悻悻而归。那时候她的妹妹,乌丽儿,会握紧她的手,她们十指相扣,血肉相融,看着彼此的脸被灼烧,皮肤剥落,面容扭曲。
那个时刻她们共享痛觉,好像一起回到了作为人类的时候,一起回到母亲的子宫里。
在协会被查封之前,最后一个死的吸血鬼叫苏南亚。
许医生握着她的手,注视着着她的麻花辫烧成炭灰,精致的脸蛋化成血水。但她的眼神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令人羡慕的平静。
在夜幕降临之后,每一个劫后余生的人都会收集同伴的骨灰,放进他们生前挑选的礼盒或者礼品袋。他们在细腻的沙子里用一种特制的小吸尘器把苏南亚的灰烬拾起来,然后装进她生前准备的一个精致的紫色丝绒礼盒中。那盒子的底部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是她的遗书。苏南亚的运气很不好,夜晚的海滩刮起了一阵不小的海风,她的骨灰几乎什么都不剩了。
苏南亚死后,协会被迅速查封了。
迅速地,许医生接到了警局的传唤,在三次上诉之后,管理局依然把她的协会判定为恶性组织。一些死掉的参会者的父母控诉他们是恶性组织,传播暴力,诱导死亡。然后,两个魁梧的狼人警官把她和妹妹乌丽儿绑走,她们被剃光了头发,抓到监狱里,要关20年。管理局剥夺了她的政治权利,判她永远不能成立协会,参加选举。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你活得足够久,很多事都不成烦恼。不到一百年管理局就倒台了,对她的处罚就跟没有一样。
现在是21世纪,她已经变成了一只年老的吸血鬼,自愈能力已经大打折扣,虽然阳光依旧不会要了她的命,但是会毁了她的皮肤,让她本就暗淡消沉的皮肤烙下丑陋的伤疤。
真是怀念那段时光,还有那群朋友。
那时候乌丽儿还没有那么混蛋,几百年来,除去童年,两人的亲密时光也只有在暴晒协会那几年了。
她打开吊扇,这个十几岁的老家伙慢悠悠地开始工作,发出一种像呻吟一般的噪音。
隔着一扇窄窄的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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