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云居的下人赶到中庭时,都在小声议论中这位新夫人突然召她们过来是为何事。
先前在庭中洒扫的几个婢子倒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交换了个眼神,俨然明白事出缘何。
心下虽也有些忐忑,但想着背后有人兜底,新妇小门小户出身,在这陈府都还没站稳脚跟,顾忌着她们身后的人,应也没法拿她们怎样,腰杆遂又直了起来。
主屋的槛窗大开着,檐下置了一把红木圈椅,一众人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新妇由陪嫁丫鬟搀着手从屋中步出,却并未落座,而是立在檐下,眸光缓慢地扫过下方众人。
原本还在偷偷打量新妇的,被那目光压着,都莫名心下一凛,垂了眼规矩站好,议论声也停歇了下来。
荆离这才搭着小苕的手落了座,还是那身浅桃的衣裙,额前过于厚重的碎发,纵是尚在闺中的姑娘家留了,都显小家子气,这一刻在她身上却浑然不觉,甚至因着瞧不清她眉眼,身上的那股势反愈发迫人。
下方已有人拘谨地握了双手,荆离却并未发话,也不看她们,而是先端了一旁矮几上的茶拂盖浅饮一口。
却又有一仆妇从月洞门进来,见水云居十几号人都在庭中,面色微微有异,很快笑了声道:“方才夫人那边有事,唤我过去了一趟。”
立在下方的婢子们瞧见她,都跟见着主心骨一般,明显松了口气。
那仆妇走到近前,站到了队伍最左侧,依旧是一副笑脸:“不知少夫人召集我等来这中庭,是有何吩咐啊?”
荆离浅瞥那说话的妇人一眼,手中茶盏未放,问:“你是何人?”
那仆妇上前一步,笑得更热络了些,自报家门道:“老奴姓王,原是在夫人房中做事的,夫人念着少夫人进门后,当有许多需帮衬的地方,这才又拨了我到水云居来。”
荆离“哦”了声,说:“原是夫人房中的老人,那夫人方才唤你过去,是为何事?”
那仆妇一时被问住,反应到也快,很快继续笑着道:“也没什么,就是夫人怕少夫人初入府,不习惯,唤我过去问问。”
荆离用茶盖又轻轻拂了两下手中茶盏,意味不明道:“夫人倒是有心。”
小苕却是瞧出来了,那仆妇分明就是动了她们库房的锁,看过徐家的嫁妆后去春和堂报信的,她心下急得不行,有些焦灼地看向三姑娘,却见自家三姑娘依旧是气定神闲,搁下手中茶盏时对那仆妇道:“站回去吧。”
那仆妇谢了恩站回一众仆婢中。
荆离目光再次扫过下方众人时道:“我进门不久,早该召诸位见见的,只是诸事繁杂,直至今日才有了空闲。不巧,我房中丢了东西,也不知素日里是你们何人负责打扫的,你们且将你们姓甚名谁,平日里负责什么活计,都自报一遍吧。”
仆婢们一听到这话,都炸了锅,唯恐沾上个偷盗主子物件的罪名。
先前在庭中洒扫的几个婢子知道荆离发作这一出是为何,瘪嘴笑得最凶被荆离问过话的那婢子当即做出一副委屈派头嚷道:
“少夫人这话,可真是冤得我们要去投井证清白了,咱们进府多少年了,一直都本分做事,从没被说过手脚不干净,被拨到了少夫人院中,虽不知少夫人脾性,不敢贸然上前亲近,却也没落下过分内活计,今个儿竟要被冤偷拿了少夫人房中的东西!”
说着竟已是要抬手抹泪。
小苕气得心口憋慌。
这婢子可不就是大婚夜瞧见她在库房守着嫁妆箱子,便讥嘲她最狠的那个么!
这两日干活也总不见陈府这些婢子人影,是以在三姑娘跟前忙前忙后的,才只有自己。
现在这群人都干出偷动库房锁头翻三姑娘嫁妆的腌臜事了,竟还说得自个儿真像个被冤枉了的忠仆似的!
她两手在身侧紧紧攥拳,若不是还有几分理智在,已然冲下去同那婢子打作一团了。
荆离听着身旁小丫鬟明显不对劲的呼吸声,心中微哂。
这小丫头还是太年轻了些,受不得激。
她尚未做声,站在最边上的那仆妇倒是又开口道:“少夫人,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水云居的下人,都是夫人亲自挑选的,一个个都规矩得很,断不可能手脚不干净的。”
这是拿小陈夫人压她的意思。
下方不少婢子似也觉着委屈,跟着啜泣,满脸不服。
荆离佯作惊讶:“这倒是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了,我原想着既是我院中的事,那我自己处理便好了,也省得劳烦夫人,而今看来,还是得禀了夫人,由夫人拿主意。”
仆妇王氏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想到动了库房的锁,心中便还是悬着,被荆离这么一说,只得赔笑:“少夫人言重了,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荆离平静看着她:“那你是何意思,倒是说明白些,叫我也听明白,我不然我还以为,你是在拿夫人压我,让我房中丢了东西也不可问话下人,否则就是不看夫人的脸面。”
王氏未料到这新妇平日里不声不响,一发作起来,状似无心,却专挑人七处拿,“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哀切道:“老奴绝无此意!”
荆离道:“那便好,夫人待我极好,我也是个直性子,一贯有什么便说什么,若是你们仗着是夫人拨过来的人,偷奸耍滑了,又拿着夫人作筏子叫委屈,打着我是媳妇,断不敢开罪婆母的算盘,那可就错了。夫人吃斋念佛,菩萨心肠,岂容尔等抹黑?我第一个不饶!”
王氏连声道:“自该如此!自该如此!”
原本还满脸不忿的仆婢们,一个个也怕引火烧身,全都重新低下了头。
方才气了个脸红脖子粗,恨不得同王氏呛声理论的小苕,心中也大顺了一口气,端着手立在荆离边上,明显更挺胸抬头了些。
荆离扫试着下方一众仆婢,轻描淡写开口:“现在,自报你们名字,再说说负责院中的什么活计罢。”
王氏是水云居的管事婆子,底下婢子们自不敢越过了她去。
她仍跪在地上,刚被敲打了一通,荆离没叫她起,她自也不敢起,叫一众小丫鬟看着,面皮臊得发红,再开口时,语调比之先前恭敬了不少:“老奴王蓖(bì),是这院中的管事婆子……”
在她出声后,余下的婢子也都自报了名讳,说了自己在院中负责的活计。
只是大抵是怕沾上荆离房中丢了东西的事,竟无一人承认素日里还负责收拾荆离所住的主屋。
荆离听后笑了,说:“你们方才还说,不知我脾性,不敢贸然亲近,却不曾落下过分内活计,怎么,你们十余人,竟无一人是在我房中伺候的?”
一众仆婢都低着头不说话。
荆离倒也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按说新妇进门后,院中活计都该由新妇重新安排。
只是水云居的下人明显没把嫁过来冲喜的徐三姑娘当正经主子,加之陈晏安又不住这边,便觉小门小户出身、又无丈夫可倚靠的新妇好拿捏,是以这两日都在躲懒。
她房中的大小事宜,都是小苕一人包揽了。
荆离目光落在先前发笑的另一名婢子身上,说:“你说你负责院中茶水?”
那婢子低着头声如蚊呐地“嗯”了声。
荆离道:“怎地这两日无论是晨间梳洗送水,还是寻常添茶水,我都没见过你?”
那婢子白了脸,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哀惶道:“奴婢……是奴婢疏忽……”
荆离又看向先前呛声的那婢子,说:“你们四个,都是负责洒扫庭院的?”
那婢子已然知晓了荆离的厉害,后背全是冷汗,低低应了声。
荆离刮着茶盖,又是一声浅笑:“我这两日去夫人房中请安,夫人院中洒扫的婢子,也不过两个。水云居多大块地 ,竟要你们四个一起洒扫?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故意要越了夫人的制去。”
她掀眸看向仍跪在一旁的王氏:“这院中大小事务都经王妈妈的手,王妈妈先前说这院中的人都是夫人亲自挑选过来的,那这些活计也都是夫人安排的?”
王氏哐哐便往青石地砖上磕起了头,连声道:“少夫人开恩呐,是老奴疏忽,都是老奴的疏忽……”
荆离并不叫停,只说:“我房里丢了东西,原想着只是叫你们过来问上一问,知道你们各司何职也就罢了,哪曾想你们偷奸耍滑至此,竟还欺我初进门,当不好与婆母生出嫌隙来,拿夫人说事,当真是奴大欺主。我断不能再容你们败坏夫人名声。”
她说着唤了小苕,吩咐道:“你速去春和堂一趟,禀说此事。”
小苕应了声,就要往外去。
王氏彻底慌了,纵然她是小陈夫人的人,但新妇拿住的是她正经错处,真告到了小陈夫人跟前,府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小陈夫人为着以示公允,必不可能轻罚她。
她磕头磕得更用力了些,求着荆离开恩。
荆离这才道:“我也不是那等不近人情之人,念尔等是初犯,尚可宽宥,只是我眼里也揉不得沙子,且再问你一句,今日何人进了我房中?”
王氏头抵在地上,似迟疑了片刻,终吐了个名字出来:“芳杏。”
“老奴让芳杏去过,本是想让她替夫人将房中收拾一二,却未料出了这等岔子……”
被点到名的婢子似也十分惶恐,忙看了一眼先前呛声的那婢子,又看看王氏,似明白了什么,红了眼圈跪下去,说:“奴婢只简单收拾了一番少夫人的房间,并未动少夫人的东西……”
荆离说:“我妆奁的金簪本是一对,如今少了一支。”
那婢子听言慌了,急道:“奴婢真的没拿!”
荆离说:“依本朝律令,凡盗窃者,窃物一贯以下,都需杖六十,若是奴仆窃主家财务,还需重罚。我那枚金簪,少说也值十贯,真要抓了你送官,这通板子打下来,你还想有命在?夫君在病中,我也不愿让血光冲煞了他,只要你好生将簪子交还回来,我可不追究你盗窃之过。”
那婢子已急得眼冒泪花:“少夫人明鉴,奴婢真的没拿!”
随即似想到了什么,一指她身侧的婢子,破罐子破摔般哭道:“况且不止奴婢进了少夫人房中,芳荷也去了!”
被她指着的婢子,正是先前呛声的那名婢子,她被攀扯出来,瞪向芳杏是目光凶狠得像是要吃人,却是很快跪下狡辩道:“奴婢没去,奴婢一直都在院中洒扫,夫人不信可问问同婢子一道洒扫的这些人。”
荆离扫了被她提及的几人,但见一众婢子都垂着头低低应了声是,那叫芳荷的婢子同王氏长得又有几分相像,俨然已明白了什么。
她好整以暇看着那叫芳杏的婢子,问:“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小苕将交握在身前的手捏紧了几分,欲言又止。
她看出来了,那些婢子分明是害怕王氏,这才一起欺上瞒下的,三姑娘莫不真被她们给骗了过去?
但又想到以三姑娘的聪慧,自己都能看明白的东西,三姑娘岂会看不明白?遂又将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叫芳杏的婢子哭道:“她去了!少夫人的妆奁盒子就是她收拾的,她当时还说少夫人的妆奁盒寒酸,里边都没多少东西,就一根金簪分量足些,也不知是真的假的……”
“她老子娘管着水云居各个房间的钥匙,她还跟我们说,少夫人库房里的嫁妆都是……”
王氏骤然大喝:“这婢子得了失心疯了!竟胡乱攀咬起人,少夫人,命人将她拖下去乱棍打死罢!”
芳杏又是两个头哐哐磕下,如实哭诉道:“奴婢没说半句假话,她们也都听她说过的!说她老子娘打开库房看过,少夫人您嫁妆箱子里都是些不值钱的被褥,底下还垫了砖石增重!”
院中仆婢们一阵哗然。
王氏整个人都有些眩晕,只勉强喝道:“满口胡言!”
说罢也朝荆离磕起头:“少夫人,老奴入府多年,最是规矩,少夫人莫要听信这贱婢胡乱攀咬……”
方才被芳杏指出作证的几个婢子,这次都不敢再出一言了。
芳荷跪在地上,则是一脸煞白,她老子娘在同芳杏争什么她也不甚能听清了,满脑子只有两字:完了!
荆离冷喝了声:“荒谬!竟说我徐家满满当当抬进陈府的三十二抬嫁妆都是被褥,小苕,速去请夫人过来,我倒要瞧瞧,我好好的嫁妆,进了陈府怎么变成塞了砖头的被褥的!”
小苕听到此处已是心惊肉跳,交握在身前的手都不住地有些发抖,强绷着声线利落应了声:“是!”
随即快步往春和堂去。
王氏则是浑身一软,几乎跪不住。
新妇竟是算计着要给她安个偷盗嫁妆的罪名?
这得是多大的丑闻!
哪怕小陈夫人知道新妇的嫁妆是怎么一回事,但她今日着了新妇的道,叫那被逼得狗急跳墙的婢子攀咬上,终是洗不清嫌疑的。
小陈夫人……小陈夫人大抵不会保自己了……
想明白这点后,王氏几乎是爬向荆离的,哆嗦着哀求道:“少夫人……您给老奴一条活路吧……”
“您知道的,老奴自己纵是有十个胆子,也万不敢做这些的……”
芳杏先前被逼到了绝处,不管不顾攀扯出了王氏母女,现下见她们怕成这样,脑子慢慢转过来,意识到如果嫁妆的事是真,自己那话也是揭了少夫人的短后,手脚也阵阵发凉,后怕起来。
却是连继续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同芳荷一样煞白着脸跪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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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做事谨慎,早在回水云居时,听到荆离着急所有下人去中庭,便明白大抵是同她偷动了库房的锁看了新妇嫁妆有关。
她虽不觉着新妇有多大能耐在这事上发作,但对方既已察觉,她还是从外边逮了个过路的婢子,让她去春和堂传个信儿。
是以底下人通报小苕过来时,小陈夫人大抵已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她跟前支着一副巨幅绣架,雪白绸布上用墨线绘着千佛图,底下已绣了小半,暗褐、暗黄、明黄、橘橙的色泽在绣布上层层铺叠,倒真有千佛普照的宝相庄严之感。
小陈夫人保养得宜的指甲劈开一股明黄丝线,不以为然道:“那徐家庶女竟还有脸发作?五抬嫁妆也好意思进我陈家的门,当真是欺我陈家太甚!”
进来传话的婢子似有些为难,小陈夫人身边伺候的房嬷嬷瞧出来了,走近几步,那婢子便附耳同房嬷嬷低声说了些什么。
房嬷嬷脸色大变,在暂且挥退婢子后,唤了小陈夫人一声:“夫人……”
小陈夫人抬眼,见着房嬷嬷明显不对劲儿的神色,问:“怎了?”
房嬷嬷走近,将婢子的话原封不动说与小陈夫人听了,小陈夫人劈着丝线的手没控制住力道,生生劈毁了一段:“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她扼制不住心中怒气,将手中剩下的丝线也全摔了出去:“亏我当初还觉着她是个能堪大用的,特意将她拨去了新妇院中,她就是这么办事的?”
小陈夫人拂袖起身,喝问房嬷嬷:“现在这是要我去亲口承认徐家那三十二抬嫁妆没问题?”
“岂有此理!当真是岂有此理!”
小陈夫人被气得直哆嗦,重重一掌拍在一旁的高几上,随即又一把拂落摆放在上边的名贵花瓶瓷器。
碎瓷迸溅到绣架上,幸而没伤到绣幅。
小陈夫人强忍怒气道:“将这绣架撤下去!”
房嬷嬷这才去门口传了人进来撤绣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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