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晓,天未亮透,几人已临水次仓门口。
肖宵拿着漕运巡查专使的令牌,携一队岳州知府的兵丁,正大光明地走入水次仓大门。
孙大使笑容殷勤地迎出来,他身着深青色正八品仓大使的官服,把肖宵往仓房里请,一边点头哈腰一边介绍说:“这是库仓,仓里存粮若干石,账册齐全随时可查。”
肖宵随口问了一句:“丙号库存的是什么粮。”孙大使接上,“丙号库存放轮换粮,从漕粮里拨出来备荒的,一年一轮。”
肖宵又问:“轮换粮的账册何在?”
“在楼上账房里,大人稍等片刻,下官这就去拿。”
“不用,”肖宵摆摆手,好脾气道:“本官同你一起上去。”
孙大使应是,上楼梯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他扶着栏杆站稳,回头关心肖宵,“楼梯有些陡,巡查使大人小心。”
肖宵露出客套的笑容但不语,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二楼账房不大,一桌一张床,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本摊开的账册。油灯里的油已经快烧干了,灯芯上结着灯花。
肖宵自顾自在桌前坐下,翻开轮换粮的账册,账册上的记录详实,每天的出入库都有记录和经手人签字。
肖宵翻阅了一会,举着其中一个账册问:“孙大人,这个册子被撕掉的纸页哪去了?”
“这……下官也不甚清楚。”
肖宵不打算为难他了,又翻了几页,猝然抬头问:“孙大人,听闻你在水次仓任职多年。嘉靖四十五年,有一批发往蓟州的军粮从这里装船,当时的经手人是你吧。”
孙大使的脸色完全变了。不过顷刻间,上扬的笑容明明还挂在嘴上,血色已然从脸上退了下去。“这……下官真记不清了,多年前的事太久。”他试图尽力稳住自己的声音,仍控制不住哆嗦。
肖宵了然地点点头,“哦”了一声,并未追问,合上账册站起来,背起手在账房里踱步一圈,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孙大人,前不久有人特地跟我提起过你。”
孙大使哂笑,“敢问是哪位大人?”
肖宵没有回答,好似要故意要折磨孙大使,往他头上悬下一把剑却迟迟不落。
懒得跟孙大使废话,肖宵命府兵展开搜查,没找到就把墙壁凿开,直到找到为止。
指令下得简单粗暴,果不其然,官兵发现了一处空墙,砸开墙洞,里躺着几本旧账册。账册中夹着泛黄的纸条,每张纸条上都有详尽的日期记录,最早的时间是嘉靖四十五年,往后几年的也有。
旧账册底下是一份公文,纸张脆了,字迹依然清晰。嘉靖四十五年蓟州军粮调度令,经手人户部周延清,盖着户部的大印。
肖宵把那份公文捧在手里扫视了一遍。
证据确凿。
孙大使已经瘫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终于从惊慌变成了解脱。“下官等了好些年。”孙大使的声音在发抖,情绪压了太久,以一种嚎叫声从胸口里震出来,“哈哈哈哈!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另仨听到楼上这动静,连忙赶上楼。肖宵把户部公文递给邓复,什么也没说,只是双手撑住发昏的脑袋,死死抵住太阳穴,试图减轻耳朵癫狂的轰鸣声。他的身子虚虚倚靠在墙上,仰头阖上了双眼。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周延清声音激昂,眼神坚定。肖宵不知道周延清是否还记得当初是怎么教他的,他可能早忘了,肖宵却记得很清楚。
“为初心持劲节,为浊世发清音。为青史留丹心,为黄泉慰忠魂!”肖宵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自己此刻是该哭还是该笑。
凌纤问孙大使:“还有一人专门负责灭口,手法精湛娴熟不留外伤,他前段日子杀了一个河帮叫做孔大五的水手,此事你知晓吗?”
孙大使长叹了口气,开了口:“周尚书在岳州养了一个杀手。姓丁,原先是蓟州卫的百户,被周尚书扣了黑锅下狱,又被捞出来养在运河边上,专门替他清理不听话的人。他就住在水次仓后面河湾里的一条旧漕船上,平日里不跟任何人来往。”
查案就如同拔出了一个大萝卜,一旦带出一节,剩下的还在土里面的部分,被拔出来是迟早的事情。
就看拔萝卜的人是想连根带起,还是就此停手。
“马、陈、刘、孙。按照那份暗杀名单来看,马是第一个要被杀的人。”凌纤掰着手指分析道:“毕竟马闸官直接涉及放闸一事。刘是河帮香头水猴子,孙是孙大使,那陈是谁?”
那个独眼的水匪姓陈,在码头一处客栈后院的柴房里被逮住了。
岳州州府的兵把客栈围了,独眼水匪毫无察觉,还蹲在柴房里数银子。
邓复抬腿,猛地一脚踹开门。门框上积的陈年老灰全部蔌蔌落下,不偏不倚,正好泼了肖宵一头。
幸亏肖宵看到证据之后本就心如死灰,不然得立马揪起邓复的领子打一架。
独眼水匪听到官兵来抓他了,缩在角落里,大概在计算跑的概率。刘瓒从柴房后窗探进头来,冲他摇了摇手指,独眼水匪果断选择不跑。
这个陈姓独眼水匪交代的第一件事就是漕粮的销赃渠道。
水匪劫来的漕粮全由他经手倒卖。买家大都是黑市的米商,分布在岳州、蓟州、吴邑三地,每家米商都有固定的接头暗号和交货地点。
他的那个破布包袱里装的就是账册,上面记录了所有交易明细,独眼水匪不光记了每笔交易的日期和金额,还在旁边注了买家的绰号和喜好,有的写着:“爱占便宜,多算一成”,有的写着“胆小,吓一吓就多给”。
凌纤表示学到了,能把客人的喜好记得这么详细,活该他赚钱,就是赚来的钱忒不厚道。刘瓒说凌纤好的不学,坏的学挺快。
独眼水匪紧接着交代分赃比例,河帮香头水猴子与他共抽一成当辛苦费,水次仓和闸口那边分得两成,剩下七成全部通过孙大使送进观慧京。
而他和水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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