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余温还没有完全退干净，清晨的风裹上了一层薄薄的凉意。天刚蒙蒙亮，居民区的老巷子就慢慢醒过来。早点铺的蒸笼掀开，白茫茫的热气向上飘，混着油条和面饼的香气，在一条条窄窄的巷道里绕来绕去。

谢俞五岁，个子小小的，肩膀还很单薄。身上套着洗得柔软的浅蓝色校服，袖口稍微有些长，往下滑，盖住了半只手腕。妈妈蹲在门口，帮他把衣领理平，指尖轻轻把他额前乱翘的碎发捋到一边。

“在学校要乖乖听老师的话，不要和别的小朋友吵架，有事情记得找老师。”

谢俞垂着眼，脚尖轻轻蹭着地面凹凸不平的水泥地，小声嗯了一声。他心里是慌的。假期自由自在，不用按时上课，不用坐在小小的课桌前，不用面对一堆陌生的面孔。可假期结束，就要重新回到课堂。班里大多都是六岁七岁的孩子，只有他年纪最小。很多时候别的小朋友聊的话题，他都插不上嘴。他习惯安安静静待在角落，很少主动开口说话。

大门隔壁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贺朝背着鼓鼓的小书包跑出来。贺朝六岁，比谢俞高出小半个头，校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书包带子调得很长，一晃一晃撞在他的后背。他手里还捏着半块还没吃完的包子，嘴巴鼓鼓的，看见站在门口的谢俞，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谢俞！”

贺朝几步就跑过来，嘴里还嚼着食物，含糊不清地打招呼。

谢俞抬起头看他，淡淡的眼底泛起一点浅浅的暖意。漫长的假期，他们几乎天天黏在一起。一起在巷子里奔跑，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坐在台阶上吃冰棍，也安安静静待在家里面玩玩具。那些日子过得慢悠悠，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一转眼，秋天来了，又要背起书包去上学。

贺朝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抬手拍了拍谢俞的肩膀，力道没有控制好，小小的谢俞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今天开学，我们一起走。”贺朝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路上可以捡好看的落叶。”

谢俞轻轻点头，小手攥紧自己书包的背带。书包里面装着课本、铅笔盒，还有一块妈妈塞进去的手帕。他的手心微微冒出来一层薄汗，一想到要走进喧闹的教室，心脏就砰砰跳得很快。

两位家长简单叮嘱了几句，目送两个小孩出门。

清晨的街道人不算少。骑着自行车赶路的大人，手里牵着自家孩子送上学的家长，三三两两背着书包的小朋友，说说笑笑从身边路过。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一阵阵风吹过来，枯黄的叶子打着旋，一片一片落在地面。

贺朝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下意识把谢俞护到里面。他蹦蹦跳跳，时不时弯腰，从地上捡起形状好看的落叶，攥在手心。

“你看这个，像小扇子。”贺朝把一片大大的梧桐叶递到谢俞面前。

谢俞停下脚步，低头看那片叶子。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曲，带着秋天独有的干枯质感。他伸出细细的手指接过来，捏在手里。

“好看。”谢俞的声音轻轻的。

“等放学，我们多捡一点，可以夹进书本里面。”贺朝兴致勃勃地规划，“课本里面夹满叶子，翻开书就会掉出来。”

谢俞想象那个画面，嘴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点点。

一路上不断有别的同班孩子擦肩而过。他们成群结队，吵吵闹闹，高声讲着假期里面发生的趣事。有的孩子出去旅游，有的报了兴趣班，还有的天天在家看电视玩游戏。欢声笑语一阵阵传过来。

谢俞下意识往贺朝身边靠了靠。面对一群人的喧闹，他本能觉得局促。他不擅长融入热闹，人一多，就只想安安静静缩在一旁。

贺朝察觉到他小小的动作，侧过头看他。看见谢俞垂着眸子，安安静静，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别怕，有我呢。”贺朝大大咧咧说道，“要是有人欺负你，我帮你。”

小孩子的承诺简简单单，没有多么华丽的辞藻，却格外真诚。

谢俞抬眼望向贺朝。少年模样的小男孩眉眼明亮，眼里盛满清晨的天光。谢俞心里那一点悬着的不安，悄悄消散了几分。

两个人慢慢往前走，走到小学大门口。校门已经敞开，源源不断的学生往校园里面涌。校门口到处都是人，喧闹声一下子扑面而来。广播循环播放轻快的乐曲，值班老师站在大门两侧，微笑着迎接返校的学生。

一跨进校门，到处都是叽叽喳喳的声音。许久不见的同学们互相聚拢，七嘴八舌分享假期经历。操场上不少孩子已经放开玩耍，追逐打闹，笑声回荡在整片校园。

谢俞的脚步慢下来。周围全部都是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无数道视线来来往往。他下意识攥紧手里那片梧桐树叶，手指用力，叶片边缘被捏出褶皱。

贺朝拉住他的手腕。小孩的手掌温热，力气不算大，稳稳牵着谢俞。

“走，我们回教室。”

教学楼的走廊吵吵嚷嚷。各班门口挤满学生，互相打闹。楼梯台阶一层一层，两个小孩一步一步往上走。

推开教室门的一瞬间，嘈杂的声响扑面而来。课桌上堆满书本，椅子被推得歪歪扭扭。不少同学已经早早坐到位置上，互相凑在一起聊天。

看见他们进门，有几个孩子转过头望过来。

“贺朝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贺朝性格外向，在班上人缘很好，很多同学都愿意和他玩。

贺朝应了一声，手依旧没有松开谢俞的手腕。全班大部分孩子都是六岁，只有谢俞五岁，是整个班级年纪最小的那一个。不少人的目光落在谢俞身上，带着几分好奇。

谢俞被这么多人注视，耳朵悄悄发烫，脑袋微微低下，躲在贺朝身后半步的位置。他不喜欢被很多人盯着看，浑身都不自在，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他们走到各自的座位。两张课桌挨得很近，中间只隔一条窄窄过道。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去。谢俞把书包塞进课桌底下，将那片梧桐叶小心翼翼夹进语文课本，书页合上，把落叶好好保存起来。

刚刚过完假期，教室里很难安静下来。同学们还沉浸在放假的松弛感里，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讲着假期出去玩的故事。

“我假期去海边了！捡了好多贝壳。”

“我妈妈给我买了新的玩具汽车。”

“我在家看动画片，整整看了好多集。”

热闹的话语此起彼伏。谢俞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面，安静听着别人说话，自己很少开口。偶尔有同学扭头看他，他就飞快垂下眼皮，避开对方的视线。

贺朝坐在旁边，一会转头和前后桌同学搭话，一会又侧过头看向谢俞。看见谢俞安安静静，孤零零坐在位置上，贺朝就会凑过来，小声和他讲几句话。

“等上完课，下课我们去走廊。”贺朝低声说。

谢俞轻轻点头。

没过多久，上课铃叮铃铃响起来。喧闹的教室一点点安静下来。班主任拿着教案走进教室，站到讲台上面。先是简单问候大家，询问假期过得怎么样，再开始安排新学期的琐事，分发崭新的课本。

一本本崭新的课本传下来，油墨淡淡的味道弥漫开来。谢俞伸手接过书本，整齐摞在课桌上面。他年纪小，接受知识不比别的孩子慢，上课的时候总是听得很认真。只是举手发言这件事，对他来说很难。就算心里知道答案，也没有勇气抬起手站起来，当着全班人的面说话。

整节课，谢俞大多时候都低着头，看着书本上的文字，偶尔抬眼望向讲台。贺朝坐在一旁，倒是经常举手，声音响亮地回答老师的提问。

一节课结束，下课铃响起。

教室瞬间又恢复喧闹。大部分孩子立刻从椅子上蹦起来，冲出教室，跑到走廊或者操场玩耍。有的追逐跑跳，有的围在一起玩小游戏。

班里的孩子三三两两结成小团体。谢俞坐在座位上，看着大家成群结伴，自己没有动身。他不知道该主动走向谁，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坐在原地，看着其他人嬉笑。

贺朝本来已经被几个男生叫住，想要拉他出去跑闹。贺朝回头看见谢俞依旧孤零零坐在课桌前，没有起身。

“等我一下。”贺朝对着那几个男生说完，转身跑回谢俞身边。

“怎么不出去玩？”贺朝弯腰，看向坐着的谢俞。

谢俞睫毛颤了颤，小声回答：“我不知道玩什么。”

很多游戏他不熟悉，别的小朋友彼此熟络，他插不进去。贸然过去，只会显得格格不入。

贺朝想了想，伸手拉起谢俞：“走，我带你过去，我们和他们一起玩。”

谢俞下意识想要往后缩，眼神里面藏着怯意。

“没事，有我在。”贺朝很笃定，“你跟着我就好。”

谢俞犹豫几秒，还是站起身，被贺朝牵着，走出教室来到走廊。

走廊上一大群男孩子正在玩追逐的小游戏，跑来跑去，吵吵闹闹。贺朝带着谢俞走到这群人跟前。

“我们也一起玩好不好。”贺朝对着几个同学开口。

有孩子看向谢俞。大家都知道谢俞年纪比所有人都小。

“他这么小，跑得动吗？”一个男孩随口说道。

这句话落下来，谢俞的手指微微蜷缩，下意识往贺朝身后靠了靠。心里冒出一点自卑，觉得自己年纪太小，会拖大家后腿。

贺朝立刻开口：“跑得动，谢俞跑得很快的。我们带上他。”

有贺朝开口说话，其他孩子也没有多说什么，点点头同意。

游戏规则很简单，一部分人跑，一部分人追。

游戏开始。别的孩子迈开步子往前冲。谢俞个子矮，步子小，拼尽全力跟上大家的节奏。风吹过脸颊，耳边全是脚步声和叫喊声。刚开始的时候，他整个人紧绷，时刻小心翼翼，害怕跟不上，害怕被别人嫌弃。

跑了几圈之后，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少年孩童的快乐简单纯粹。风掠过耳边，看着伙伴嬉笑打闹，谢俞脸上难得浮现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可是小孩子玩耍没有分寸。跑来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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