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卡车轰隆隆的引擎声碾过青石板路的时候，正是七月最闷的午后。

空气像被一层滚烫的薄膜裹住，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老城区一排排灰旧居民楼挨得很近，墙面上爬着大片蔫蔫的爬山虎，树叶被烈日晒得打卷，只有零星几声蝉鸣，有气无力地从树杈之间飘出来。

谢俞坐在卡车的后沿，膝盖并拢，安安静静垂着双手。

他刚满5岁。灰色短袖洗得有些发白，裤脚卷了浅浅一道边，皮肤是冷调的白，眉眼生得清隽，只是一双眼睛总是淡淡的，没什么小孩子该有的鲜活劲儿。

这是他跟着妈妈顾雪岚搬来这条老巷的第一天。

之前住的地方发生了很多糟心事，家里吵吵闹闹，无休止的争执摔门，大人之间绷得快要断裂的关系，那些尖锐的话语，他全部默默听进耳朵里。没有人专门跟他解释发生了什么，只是告诉他，以后要换一个地方生活。

搬家工人来来往往，搬着木柜子、叠得老高的纸箱，磕碰发出哐哐的响动。顾雪岚忙得满头薄汗，一边指挥工人小心摆放家具，一边还要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坐在卡车边上的儿子。

“俞俞，往里面坐一点，小心摔下去。”

她的声音带着疲惫，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倦意。

谢俞听见，轻轻“嗯”了一声，身体往车厢内侧挪了挪。目光漫无目的扫过这条陌生的巷子。

巷子很宽，两边住户的院门大多敞开，不少人家门口摆着花盆，还有旧竹椅堆在墙角。远处空地上一群小孩闹作一团，追跑打闹，喊叫的声音一波接着一波，喧闹滚烫，和他身上安静的气场格格不入。

他不太喜欢这样热闹的环境。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全部都是未知。

心里压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像是一块浸了水的棉絮堵在胸口。他不想去凑那群孩子的热闹，也没有主动出去认识新朋友的念头。

搬家的物件一件件搬进二楼的新家。小小的一室一厅，墙壁有些泛黄，窗户外面正对着一片老梧桐树。箱子堆得满地都是，书本、旧玩偶、被褥乱糟糟挤在一起。

顾雪岚手脚不停，拆开纸箱收拾杂物。屋子里灰尘飞扬，风扇嗡嗡转动，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俞俞，你先出去巷子里玩一会吧，屋子里灰大，等妈妈收拾好了再叫你回来。”顾雪岚一边擦拭桌面，侧过头对他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点迁就，“出去认识一下附近的小朋友，不要跑太远，就在这条巷子里面，听见没有。”

谢俞站在客厅门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缝。

他不是很想出去。

可他看见母亲眉眼间浓重的疲惫，便没有反驳，只是微微点头。

“知道了。”

他随手抓过放在纸箱顶上一本薄薄的漫画册子，攥在手里，轻轻带上家门，慢慢走下老旧的水泥楼梯。

楼梯扶手被太阳晒得发烫，指尖碰上去，一阵灼热。

踏出单元门的那一刻，热浪扑面而来。

巷子里到处都是人。大妈搬着小马扎坐在门口摇蒲扇聊天，狗趴在树荫底下吐舌头，孩童的笑闹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好像熟稔自在，只有他，像一个外来的闯入者。

谢俞漫无目的顺着青石板路往前走。鞋底踩在被晒得滚烫的石板上，隔着薄薄的鞋底都能感受到温度。他没有往小孩扎堆的空地走，刻意绕开喧闹的人群，往巷子深处人少的地方走。

道路一旁有一道长长的围墙，围墙底下有一大片浓密的梧桐树荫。阳光被树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地面。这里安静很多，吵嚷的声音隔了一层距离，变得模糊遥远。

谢俞走到树荫底下，背靠着粗糙冰凉的墙面滑下来，坐到地上。

膝盖曲起，把那本漫画抱在怀里。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私藏，是从前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下的。不开心的时候，翻一翻书页，心里就能够稍微平复一点。

周围安安静静，只有树叶沙沙作响。

他低头，慢慢翻开漫画，目光落在纸页的画面上，短暂把周遭陌生环境带来的不安暂时抛在脑后。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慢慢靠近。

脚步声不慌不忙，踢着地面的小石子，石子咕噜噜滚出去很远。

谢俞没有立刻抬头，依旧盯着手里的书页，只是耳朵不自觉竖起来，留意着靠近过来的人。

那人在距离他两三步远的位置停下脚步。

谢俞才缓缓抬眼望过去。

也是一个小男孩，和他年纪相仿，但是比他大一岁。

贺朝一身宽松的白色T恤，领口歪歪扭扭，黑色短裤，光着脚踝踩一双凉拖。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微微贴在额角，眉眼张扬明亮，嘴角噙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浑身都是无拘无束的少年气。

他手里捏着一根还没拆开的绿豆冰棒，本来打算找个凉快地方拆开吃掉，闲逛走到这里，一眼就看见墙根坐着的谢俞。

整条巷子的小孩，全都扎堆在另一边玩游戏，唯独这一个，孤零零坐在树荫墙角，捧着一本书，周身仿佛圈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和周遭世界隔离开。

贺朝好奇心上来，没有直接凑到跟前，就站在原地打量了他几秒。

谢俞的眼神淡淡扫过来，对视一瞬，又迅速垂下眼帘，重新落回自己的漫画上，没有主动搭话的打算。

陌生小孩，没必要过多交集。

贺朝见他不说话，也没有冒失上前打扰，干脆就在旁边墙根，隔了一步距离，一屁股坐了下来。地面还有白日残留的热气，隔着短裤传过来，他浑然不在意。

他撕开冰棒的包装纸，清脆的塑料包装撕裂声，在安静树荫下格外清晰。

淡绿色的冰棒露出来，表面凝满细密水珠。冰凉的甜香，慢慢飘散开。

贺朝咬了一大口冰棒，咯吱一声，绿豆的甜味在口腔化开。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靠着一面墙，间隔一小段距离，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蝉鸣在头顶树上聒噪的响，热风卷着梧桐叶，一片一片慢悠悠飘落。

谢俞的心思，已经看不进漫画里的故事。

身边多了一个陌生人，他的神经悄悄绷紧。余光能够瞥见旁边少年的侧影，听见对方咬冰棒细微的声响。他心里隐隐有点局促，又不想表现出来，只能死死盯着书页，假装看得十分投入。

“你是新搬来的？”

终于，贺朝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没有恶意，只是随口一问。

谢俞指尖微微收紧，书页边角被捏出浅浅褶皱。他顿了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声音很轻，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我住前面那栋楼。”贺朝抬手指了巷子来的方向，咬一口冰棒，漫不经心继续说，“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你。”

谢俞没有接话。

他不擅长和陌生人闲聊，不知道该回什么。过去的日子里，大多数时候，他都习惯做一个倾听者，安静待在角落。大人们总夸他懂事安静，可很少有人问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沉默。

空气短暂陷入安静。

贺朝也不觉得尴尬。他见多了性格各式各样的小孩，有的叽叽喳喳吵个不停，也有的不爱说话。眼前这个新来的，明显属于后者。

他侧过头，看向谢俞怀里那本漫画书。封面上的图案，他家里也有一本一模一样的。

“你也看这本？”贺朝挑了挑眉。

谢俞低头看了眼书封，点了点头。

“我家有全套。”贺朝说道，语气带着一点少年人小小的得意，“我妈给我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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