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早上,布莱尔是被玛雅和伊芙琳在厨房里讨论她的感情进度吵醒的。
严格来说,她们已经把声音压得很低。可她们所谓的“低声讨论”,显然只适用于隔着一条走廊听不见完整句子的情况,并不包括布莱尔这种睡眠本来就浅、又刚好在自己的公寓里的人。
她睁开眼时,卧室窗帘缝里已经透进一线很亮的晨光。英国难得遇上连续几天的好天气,昨晚还湿漉漉的窗玻璃已经干了,床尾那只圆滚滚的海豹玩偶被阳光照出一层柔软的白。Atlas不知什么时候早已叛逃去了客厅,远处偶尔传来尾巴拍地毯的闷响。布莱尔躺着听了几秒,正准备重新闭眼,就听见玛雅非常认真地问:“所以他们现在到底到哪一步了?”
紧接着是伊芙琳的声音:“我昨天观察了一晚上。我觉得没有正式在一起。”
“这个我知道。我问物理进度。”
布莱尔闭着眼睛,眉头已经开始跳。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
玛雅压得更低:“接吻?”
“看不出来。”
“牵手?”
“应该有吧。”
布莱尔终于掀开被子。
她走出卧室时只穿着宽松的睡衣,金发乱得毫无形象可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自己人生中最好的两个朋友。玛雅正在煎鸡蛋,伊芙琳坐在岛台边喝咖啡,两个人神情都自然得像刚才讨论的是英国天气。Atlas趴在她们中间,嘴里叼着一只已经失去半边耳朵的兔子。
“没有。”布莱尔说。
玛雅回过头。“什么?”
“没有牵手。”
厨房里突然安静。
伊芙琳把咖啡杯停在唇边。玛雅手里的锅铲也停了。布莱尔从两个人脸上看见了一种过分真实的震惊。
“你们那是什么表情?”
玛雅先把火关小,像觉得这个消息值得暂停早餐。“等等。你们还没牵手?”
“对。”
“你们认识多久了?”
“几个月。”
伊芙琳终于把杯子放下,第一次露出近乎困惑的神色。“几个月。每天见面。一起办案。他长那样。你喜欢他,他很明显对你有意思。”
布莱尔慢慢眯起眼。
玛雅已经接上:“而且身材也很好。”
“你昨天一共见了他两个小时。”
“这和判断肩宽和爆炸肌肉需要多长时间有什么关系?”
伊芙琳显然比她克制一些,只平静补充:“外形条件确实没有明显障碍。”
布莱尔走过去给自己倒咖啡。“非常感谢两位专家。”
“外形还只是次要问题。”玛雅把鸡蛋装进盘子,转身靠在料理台上,一副终于抓到真正研究课题的样子,“关键是他居然能治你。”
“什么叫治我?”
“你不觉得吗?”玛雅看向伊芙琳寻找证人,“她以前谈恋爱什么时候这么慢过?”
伊芙琳想了想。“确实。”
这下布莱尔彻底无语。她过去的恋爱效率的确很高。喜欢就约出来聊天,聊得开心就继续,觉得对方不错也不太爱花几个月猜来猜去。她年轻时尤其如此,对那些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吸引力一向缺乏耐心。一次约会、两次约会、接吻,后面的事情通常自然得像按顺序经过几扇门。她很少会像现在这样,已经清楚知道一个男人喜欢自己,自己也明显喜欢他,两个人却还停在一种每天多靠近半步的状态里。
伊芙琳看着她喝咖啡,神色逐渐多了一点研究意味。“你以前碰到喜欢的,基本会主动推进。”
玛雅点头。“大学那次你认识第三天就亲了。”
“那个人后来只date了六周。”
“这不影响你的效率。”
“你们能不能别把我的恋爱史说得像季度财报?”
伊芙琳非常平静。“我做金融,习惯比较历史数据。”
布莱尔看她半天,最后懒得反驳。
玛雅显然还没结束。“所以哈利到底怎么回事?你怕?”
“我怕什么?”
“那为什么这么慢?”
布莱尔原本已经准备随口回一句,话到嘴边却停了片刻。厨房里晨光很好,伊芙琳带来的咖啡豆比她平时喝的稍微偏酸,锅里还有黄油受热后留下的香气。两个认识她十几年的人就在对面,根本没有必要给出漂亮答案。
“可能因为我不想太快。”她说。
玛雅和伊芙琳都安静了一下。
布莱尔低头喝了口咖啡,随后才继续:“以前很多事情快一点也没关系。喜欢、约会、亲一下,后来发现不合适就结束。这个……”她想了想,“我暂时不太想把它弄得那么随便。”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觉得有点肉麻。
“好了,早餐。”
玛雅却没有笑她。伊芙琳也只是看了她一眼,眼里原本那点玩笑淡下去一些。
随后玛雅把盘子推过来,语气重新恢复正常:“可以。那就慢慢来。”
停了一秒,她又补充:“但连手都没牵还是有点离谱。”
布莱尔抬头。
伊芙琳低头喝咖啡,嘴角已经弯了。
“这点我同意。”
“你们两个滚出去。”
这几天恰好赶上英国魔法部的秋季公共假期,联合调查组除了必要监视人员外都暂停常规办公。罗巴兹又正式给布莱尔批了三天恢复假,理由写得非常官方:行动伤员康复期,禁止提前返回外勤岗位。布莱尔原本还准备争取其中一天回办公室处理材料,玛雅得知以后当场宣布自己跨过大西洋绝不是为了在她公寓里看她远程加班,伊芙琳则更实际,直接把她Glyph上的工作提醒全部静音了。
于是布莱尔人生中非常罕见地拥有了连续几天彻底属于自己的伦敦。
第一天她们去了西区。
布莱尔在伦敦住了几个月,真正以游客心态走进市中心的次数却少得可怜。平时她对这座城市的认识由魔法部、行动地点、餐厅、商店和回家路线组成,很多著名街道她开车经过无数次,却从没真正停下来慢慢走过。伊芙琳对此非常不满,认为一个美国人住进伦敦以后居然连基本观光义务都没有履行,属于文化资源浪费。
三个人上午从科文特花园开始。玛雅对街头艺人比两个人都感兴趣,站在一个麻瓜小提琴手旁边听了快十分钟;伊芙琳则对附近几家店的租金产生职业兴趣,走了两条街已经开始估算商业坪效。布莱尔夹在两个人中间,终于理解为什么她们读书时一起旅行经常需要制定三个完全不同的行程。
午饭以后她们去了国家美术馆。布莱尔对艺术谈不上专业,却很喜欢漂亮和华丽的东西,因此看得比自己预计中认真。玛雅会在一幅画前站很久,伊芙琳则明显更偏好肖像,三个人一路意见几乎没有统一过。
“这个男人看起来会欠钱。”伊芙琳站在一幅十八世纪肖像前说。
玛雅愣了一下。“你是怎么从油画看出信用风险的?”
“脸。”
布莱尔在旁边笑得牵到伤口,只好抬手按了一下腰侧。另外两个人立刻同时转头。
她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不要。”
玛雅确认她只是扯到伤口,很快把目光收回。伊芙琳也没有多说,只把后面的步子放慢了一点。
布莱尔看见了,却没点破。这种陪伴从学生时代就是这样。她们可以在一分钟前毫不留情地拿彼此开玩笑,真正有事时又几乎不需要讨论。十七岁她带着固定咒走得慢,另外两个人也会自然放慢;二十五岁换成伦敦美术馆,动作几乎没变。
第二天,她们去了麻瓜世界的百货公司和书店。
这部分明显更接近布莱尔擅长的领域。她带两个人去自己喜欢的店,伊芙琳对英国女装剪裁评价很高,对价格评价一般,尤其是税率,但还是收获了一件巴宝莉风衣作为英伦风特产;玛雅试了四件外套,最后一件没买,反而在楼下家居区买了一套毫无必要的杯子。
“你要跨洋带回去?”
“可以缩小。”
“这也改变不了你去英国旅行买Target就能买到的杯子的事实。”
“好看。”
布莱尔看了她一眼,忽然没有立场继续批评。
三个人在书店待到傍晚。玛雅去了医学和魔法生物相关区域,伊芙琳翻金融史,布莱尔则在小说和设计类书架之间闲逛。她们早已不像十几岁时那样需要时时黏在一起,甚至可以一个小时各看各的东西,最后再在咖啡区碰头。那种舒服反而更像真正长久的朋友——不需要不断证明亲密,彼此在那里就够了。
伊芙琳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本书,顺便把布莱尔的Glyph推回她面前。
“亮了。”
布莱尔低头。屏幕顶部是哈利的名字。
Harry:今天恢复得怎么样?
她看着消息,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Blair:被迫进行了八小时高强度购物,目前情况危急。
过了一会儿。
Harry:听起来比圣芒戈严重。*Blair:至少这里没有人限制我用空间魔法。
Harry:你敢。
布莱尔笑出声。
抬头以后,发现玛雅和伊芙琳都在看她。
“你们能不能成熟一点?”她叹气。
玛雅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说。”
伊芙琳更过分,只把自己的咖啡端起来。“现在我开始理解为什么进度慢。”
“为什么?”
“你们两个好像很享受这个暧昧阶段。”
布莱尔原本想反击,却又停了。
这话好像也没错。
她把Glyph扣到桌上。“吃你们的蛋糕。”
第三天,她们上午睡到自然醒,下午带Atlas去了海德公园。三个人买了咖啡,在湖边慢慢走。风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树叶开始变色,Atlas对水禽表现出过度热情,被玛雅拉着牵引绳教育了三次依旧不改。
后来她们坐在草地边的长椅上,聊了很多大学时候的事情。
布莱尔曾经忘掉的细节被两个朋友一点点翻出来:某次期末周三个人凌晨跑去吃东西;玛雅第一次失恋以后坚称自己完全没事,结果第二天把实验材料顺序全部弄反;伊芙琳大学时第一次真正赚到钱,坚持请两个人吃一顿非常贵的晚餐,结账以后自己肉疼了整整一周。
“你当时还说绝不后悔。”布莱尔笑。
“没后悔。”
“你回宿舍算了三遍账。”
“那叫复盘。”
玛雅笑得靠在布莱尔肩上。
过了一会儿,话题又慢慢落到现在。工作、城市、以后可能去哪里,谁最近觉得累,谁又在考虑换项目。她们很少有机会连续几天这样谈。群聊可以分享大部分即时生活,却很难装下那些需要坐在一起才会慢慢说出来的东西。
布莱尔也第一次认真听完玛雅最近对实验室项目的犹豫。她原本以为玛雅在医疗魔法研究里做得很好就一定开心,真正聊下来才知道对方正在考虑离开现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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