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里不成文的规定,家主永远不能离开滕家。”滕荫把目光从梅树上收回来,落在书案上那堆册子和账本上,“家主是受到诅咒的,当年我爹就是追着一头鹿狩猎,不小心跑出了雾岭村,后来失足掉下山崖死了。我若是一走,不说族人对我有话要说,诅咒也是会立刻应验的。”
苏果子没接话。他知道这些都是事实,滕家在雾岭村扎根上百年,族里的规矩比牛毛还多。
滕家家主之位传男不传女,滕家女儿出生属性但凡撞上五行之一,都要被献祭出性命。这一百多年里,已经死了好几个女孩了。
家主永远不得离开滕家村。滕荫十七岁接掌,到现在六年了,一天都没离开过雾岭村。
“我就说说。”滕荫把信纸重新抽出来,看了一遍,又折回去,“沛菡信里写的这些东西,我看看就行。知道外面在变,知道有人在过那样的日子,就够了。”
苏果子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墨锭,看着滕荫把信重新夹进册子里。
“公子,”苏果子说,“等以后……等以后族里的事稳当了,去一趟市里呗。我陪你去。我不认路,但我能帮你拎箱子。”
滕荫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刚才那个大,眼角都弯了:“你连火车票都不会买,还帮我拎箱子。”
“那有什么难的,花钱买就是了。”苏果子说,“公子你写诗,我拎箱子。你看汽车,我帮你看包。你去吃那个什么西餐,我在门口等你。”
滕荫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书房里响了一圈,苏果子听着,心里又酸又暖。酸的是他知道滕荫去不了,暖的是滕荫笑了。
“行。”滕荫说,“等以后,等以后有机会。”
他重新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回信。
滕秀收到信那天,正坐在堂屋门口的竹椅上看。信纸摊在膝盖上,她一边看一边笑,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冯氏从后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药,看见女儿这副模样,脚步顿了一下。
“谁的信?”
“沛菡的。”滕秀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娘,沛菡说市里新开了一家电影院,她去看了一场,片子叫《一江春水向东流》,好看得很。她还说等下次回来,带我去市里玩。”
冯氏端着药碗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接话。
她吹了吹碗沿的热气,慢慢地喝了一口。
滕秀把信纸叠好,搁在膝盖上,偏过头看了冯氏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娘,你觉得沛菡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给大哥做媳妇啊。”滕秀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语气里有一种自然而然的笃定,“沛菡人好,又有文化,跟大哥聊得来。她家里虽说是后搬出去的,但根还在雾岭,知根知底的。大哥这些年一个人,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
冯氏把药碗往桌上一搁,碗底磕在木面上“咚”了一声。滕秀的话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冯氏的声音不高,但语气硬邦邦的。
滕秀愣了一下:“我,我就是说沛菡跟大哥挺合适的……”
“合适?”冯氏冷笑了一声,转过头来看着女儿,眼睛细长,目光如刀,“谁跟你说合适的?沛菡跟你大哥?她一个在外头跑了多少年的丫头,穿旗袍、烫头发、涂口红,像个正经人家的姑娘吗?她在市里念了几年书,心早就野了。你大哥是滕家的家主,滕家的当家主母,得是知根知底本本分分的人,她?”
滕秀的笑容慢慢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冯氏抬手打断了。
“我告诉你,滕秀,你少在中间撺掇。你大哥的婚事,轮不到你操心,也轮不到他自己做主。滕家的事,我还没死呢。”冯氏站起来,端起药碗,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女儿一眼,“你跟那个欧阳沛菡也别走太近。她在外头见的世面多了,心思活,你别什么都听她的。”
滕秀坐在竹椅上没动,她看着冯氏的背影消失在廊子尽头,嘴唇动了动,有点委屈。
冯氏回到自己屋里,反手把门关上,走到桌边坐下来。
她坐得很重,椅子腿在地砖上磕了一下。
她男人滕宗明歪在里间的榻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正慢悠悠地嗑着。
他比冯氏小两岁,但看着比冯氏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虚浮着一层肉,眼袋垂下来。他听见冯氏进门时摔门的动静,抬了抬眼皮,没起身,继续嗑瓜子。
“又怎么了?”他问,声音含含糊糊的。
冯氏没理他,坐在桌边生闷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着,但压不住那股火气:“你女儿,滕秀,越来越不像话了。今天跑来跟我说,让滕荫娶欧阳家那个丫头。”
滕宗明“哦”了一声,把瓜子壳扔在榻边的小碟里:“欧阳家的丫头?就是前段时间来住过的那个?穿得跟个城里小姐似的那个?”
“就是她。”冯氏转过头来看着他,眉头拧成一个结,“你说她一个女孩子家,天天在外面跑,念书念得心都野了,穿旗袍烫头发涂口红,哪有一点正经人家的样子?滕荫要是娶了她,滕家的脸面往哪搁?”
滕宗明把瓜子放下,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从榻上坐起来。
他趿拉着鞋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仰头灌下去,咂了咂嘴:“你急什么?滕荫又没说非要娶她。”
“他嘴上没说,心里没想?”冯氏的声音拔高了一截,“你没看见果子这些天,天天往村口跑,问有没有信。天天等欧阳的信,像什么话?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滕宗明没接话,又倒了一杯茶。他端着茶杯站在桌边,看着冯氏,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认真还是不认真:“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冯氏抬头看他,“滕荫的婚事,得我说了算。滕家这一摊子,我替他守了这么多年,不能让他随随便便娶个外头跑野了的丫头进来,把这个家给搅了。”
滕宗明“啧”了一声,把茶杯搁下,摇了摇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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