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陈家的院子里,脸上的表情拧着,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半天才开口:“陈大哥,那件事……我们家听说了。砚儿他爹说,这亲事……还是算了吧。两个孩子都还小,以后的路还长。”
陈大洪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子,没点着。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张砚的母亲以为他没听见,又喊了一声“陈大哥”。
他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嘴角扯了一下,说了一句“好,我知道了”。
他把那包没送出去的点心原样退回去了,又让陈一峰把当初张家送来的聘礼整整齐齐地包好,送回了张家。
那天晚上陈柔疏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站在院子中间,月光照着她瘦得几乎撑不起衣服的肩膀,肚子微微隆起来,在薄薄的衣衫底下现出一个弧度。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一拳砸在上面。
陈大洪冲上去抱住了她。陈柔疏在他怀里挣扎,两只手死命地捶自己的肚子,喉咙里发出呜咽。陈一峰从屋里冲出来,兄妹俩合力把她按住,她还在挣,指甲抓破了陈一峰的手臂,脚踢翻了院子里的水盆。
陈柔疏被绑在了床上。
手腕上缠着布条,布条另一头系在床头的柱子上,长度刚好够她翻身,但够不到任何能伤到自己的东西。
陈大洪每天给她送饭,陈一峰每天给她擦脸。她不说话,不哭,不闹,只是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偶尔伸手摸一下自己已经平了的肚子。
那件事之后,陈柔疏的脑子就彻底不清楚了。
有时候她会忽然坐起来,对着空气说话,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字眼;有时候她会喊“张砚哥哥”,喊完就笑,笑完了又哭;有时候她会把被子蒙在头上,一蒙就是半天,叫都叫不应。
陈大洪请了城西的王大夫来看过。
王大夫把了脉,摇了摇头,把陈大洪拉到门外,低声说:“身子上的伤能养,脑子里的伤养不了。她这是受了太大的刺激,自己把自己关起来了。能不能好,看她自己,也看老天爷。”
陈大洪送走王大夫,回到屋里,在女儿床边坐了一夜。
转过年的秋天,陈大洪在街上看见了苏远漠。
那天他去盐市上买粗盐,一抬头,看见一个穿绸缎长衫的年轻男人从对面的茶楼里出来,腰间别着一枚玉坠子,身后跟着两个随从。男人在茶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摇着扇子,偏头和随从说笑了两句,然后往街那头走了。
陈大洪的脚钉在原地,手里的盐袋掉在地上,白花花的粗盐撒了一地。苏远漠说过那几天会上门点账,后来没来。
原来他在女儿出事的那天来了,只是没再去店里。
陈大洪一路默默地跟着苏远漠到了苏家,他在苏家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然后他回了家,把这件事告诉了陈一峰。
陈一峰听完,一句话没说。他走进厨房,拿了那把剔骨刀,往外走。陈大洪拦在门口,把门堵死了。陈一峰看着他爹,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压得极低:“爹,你让开。”
“你去了能怎么样?”陈大洪的声音是哑的,“他是苏家的少爷。你杀了他,你妹妹谁来管?你死了,你妹妹怎么办?”
陈一峰攥着刀的手在抖。
他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刀放下了。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大洪蹲下来,把手按在儿子的后脑勺上,没有说安慰的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父子俩在院子里坐了半夜。
陈大洪忽然开口:“我们先赊账,等他亲自来陈记盐铺收账。关起门来下手。”
陈一峰抬起头来,看着他爹。
陈一峰想起小时候他爹抱着他在院子里转圈的样子,那时候他爹的腰板挺得笔直,笑起来声音洪亮。现在他爹坐在石凳上,肩膀微微塌着。
“好。”陈一峰说。
那晚之后,父子俩等了将近半个月。
苏远漠一直没来。
陈大洪每隔两天就去苏家铺子附近转一圈,假装买盐,实则打听苏远漠的行踪。
十五那天,陈大洪把铺子里的伙计全打发走了,说今晚有贵客来,让他们早点回家。
陈一峰把后院那扇平时不开的小门从里面闩好了,又在柴房里备了一条麻绳和一块厚布。
天擦黑的时候,苏远漠来了。
他穿着那件月白绸衫,腰间还是别着那枚玉坠子,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替他拎着账箱,一个站在门口没进来。
苏远漠迈步走进陈记盐铺的前堂,摇着扇子环顾了一圈,随口问了一句:“陈老板,最近生意怎么样?”
“托苏少爷的福,还过得去。”陈大洪从柜台后面迎出来,脸上挂着笑,手心里全是汗。
他朝陈一峰使了个眼色,陈一峰转身去倒茶。
苏远漠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扇子搁在桌上。
陈大洪把账册翻开递过去,苏远漠接过来翻了两页,手指在纸面上划着,嘴里念着数。
陈大洪站在旁边,看着他翻账册的手指,那双手白净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跟柔疏手腕上被攥出来的青紫印子完全不像同一双手。
“苏少爷。”陈大洪开口,声音压得很稳,“有件事,想跟您打听一下。”
苏远漠抬起头来,挑了挑眉:“什么事?”
“去年春天,您是不是去过城东那条巷子?就是槐树底下那家,姓陈的。”
苏远漠翻账册的手停了一拍。
他偏了偏头,像是在脑子里搜寻什么,然后笑了一下。
他合上账册,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随随便便的:“城东那片我跑得多,姓陈的也不止一家。陈老板问这个做什么?”
“我有个女儿,”陈大洪说,手指攥着柜台边缘,“去年春天您去过我家。她从那天起就疯了。”
苏远漠的眼神变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笑意。
他拿起桌上的扇子,在掌心敲了两下:“陈老板,我苏远漠睡过的女人,十个手指头数不过来。你凭什么说是我去过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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