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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 8 章

夜凉如水,卢姮仰面躺在榻上,头顶一片漆黑,毡帐一层层压下来,耳边是营帐外呼呼不息的风声,更添心头杂乱。

黑暗中,程媪咳嗽几声、长叹几声,窸窸窣窣翻来覆去,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四娘,日后你要如何呢?”

她忧心忡忡,别说现在还未脱离囹圄,便是逃出去,蜀中据此地千里迢迢,山高水长,前途更是未卜。

卢姮心头也是一片空白,但她还是坚定道:“傅姆,我长这么大,还从未靠自己,在这世上单独行走过一日呢,我想、我要试试。”

她说着,眼神里逐渐迸发出蓬勃的光。

她想起父亲死前的最后一眼,想起自小兄嫂们对她的诸多照顾,想起卢氏曾经的钟鸣鼎食,想起昔日都城的恢弘殿宇,往事在她心中一点点流转,最后停留在阿谧的脸上,前路渐渐明晰。

“我父亲、兄嫂死后,我活在这世上便也跟个行尸走肉一般,傅姆,其实我想过……去死的,”

卢姮缓缓开口,说出心里话:“可我怜惜我的女儿,我怕独留她一个人,有人欺辱她……而我只是她身边一缕游魂,只能看着干着急。所以我、我不敢死,我也不能死,把她交给谁我都不放心。”

“我要学我的父亲,像他一样,为自己的儿女遮蔽风雨,他活着一天,我就觉得这风雨打不到我的身上,如今他走了,我才知道这凄风苦雨是什么滋味,我受了,但我的女儿又该怎么办呢?傅姆……”

程媪独卧榻上,内心钝痛,苦不堪言,喃喃道:“四娘,唉——”

“傅姆不必为我叹气,我已决定了。我想同我的父亲一样,做一棵能遮蔽风雨的大树,只要我在一日,外头的风雨就打不到我女儿的身上,我要庇护她,哪怕搭上一切,也在所不惜。”

这世上娇花美丽多情,蒲草坚韧顽强,非是不好,只是心境早已不复少年时,她如今……必须要做一棵大树。

卢姮说完,营帐一片岑寂,连外头的风声也停息了,她心头无悲无喜,念及年幼的女儿时,甚至溢出丝丝甜蜜。

程媪无力地闭了闭眼,枯败的身体宛如共生绞杀的老藤,树大根深,伤人自困还满是累赘。

翌日,卢姮在帐外梳洗,听见帐子里程媪唤她的声音。

走进去一看,程媪自己撑着身子坐起,翻出箱子自己找了件干净衣裳,见她走近,一脸喜色道:“去烧些热水给我擦擦身子,我要在南方遥祭卢氏族人。”

卢姮点头应下,心里却是五味杂陈,唯恐回光返照。

烧热水备祭品花了些时辰,待一切齐备后,卢姮再次走进帐中,一边走一边喊道:“傅姆——”

没等她说完,榻上的傅姆已经面色青暗发绀,瞳孔睁大倒在榻沿,脖子上有根细长的布带——是她用来风干牛肉的,此刻那带子系在榻靠上,将傅姆的脖子套牢活活勒死了。

自缢而亡。

她的傅姆没了。

卢姮有些想不通傅姆为什么自尽,但转过身一想,又发现没什么不明白的。

傅姆那样刚强一个人,听了昨日她的一番剖白,就去死了,似乎是在告诉她,她对她愧疚,她更不想拖累……

她一边想,一边手脚不听使唤地端来傅姆吩咐自己给她烧的热水,擦身子、换了身干净衣裳,摆了祭品,跪下行礼。

营帐里有死人犯了草原人的忌讳,他们要把死去的人放到山坡上天葬,让他们的魂灵得以回归天神的怀抱。

卢姮跪了很久,直到羌人们抬走傅姆的尸体,她僵硬的身体才动了动,伸出手往空荡荡的榻上摸去,触手一片冰凉,她同手同脚爬上去,盖上了傅姆冷得发硬的被衾,阖上了眼,终于嗅到一点熟悉的气味,慢慢地,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夜幕低垂,时间缓缓流逝。

卢姮不知睡了多久,她是被一阵恼人的动静烦醒的,唇瓣被一种甜腻的触感抵住,一直伺机往她的嘴里塞,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了张应玄。

“醒了?”他眉梢微挑,冲她说:“张嘴,吃!”

什么东西?

卢姮想骂他是不是有病,刚动了动唇,一股甜滋滋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开来。

是枣的甜。

张应玄适时回答她:“蜜渍枣。”

卢姮张了张唇接过,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口感绵密细腻,登时唇齿之间溢满香甜,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张应玄,黑透的营帐里只看得清他模糊的轮廓。

他从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此刻仿佛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一般,久久不能开口。

“你说吧。”卢姮平静地道:“有事情就说。”

张应玄将一块帛书放在她枕边:“四月二十,你还有三日时间,准备好。”

未尽之言都写出来了,两人心照不宣,离开的日子终于近了。

沉默半晌后,卢姮说话了:“我会好好活着的。”

像是对他表达决心。

张应玄愣了一下,旋即如释重负般轻笑:“你活呗。”

坐了一会,道了声走,便离开了营帐,他来去匆匆,仿佛从不曾出现过。

翌日一早,卢姮在枕边帛书下发现三块包好的蜜渍枣,殷红的枣肉外裹了一层金黄色的石蜜,阳光下照得像琥珀,她收了起来,决定一天吃一颗,旋即起身梳洗,一如往常。

这天,卢姮在帐子里磨了一天的胡椒粉。

第二日一早,勒沐拓在帐外见到卢姮打五禽戏,十分诧异,盯着看了许久。

第三日,勒沐拓差不多时辰从卢姮的营帐前经过,见到她干净整洁地在灶头前忙碌,陶盆里揉好的面团被她用湿润的细布盖上醒发,帐前摇晃着一排腌干的肉,甑瓮内蹭蹭冒热气,空气中满是蒸熟的粟米香。

他走过去看她,见她正在石臼里捣碎麦块曲,额间的碎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问:“粟米酒吗?”

卢姮瞧他一眼,点头:“是。”

粟米在草原极珍贵,用粟米酿酒十分奢靡。

“从前我母亲也做过,”勒沐拓微微一笑:“她酿好了却没给我喝,掺了毒药递给了首领,只毒死了首领的一条狼犬。”

卢姮手上动作没停,闻言头也没抬:“你要喝?”

“有这个荣幸吗?”

“当然,我没准备毒死你的狼犬。”

勒沐拓露出笑容,这回是真心实意的笑:“好,我等着。”

他从卢姮的营帐离开,罗格在他身后忍不住发牢骚:“这个汉女真是稀奇古怪。”

勒沐拓很高兴,耐心回答他:“她不会寻死了。往后,她就是我们的人,明日黑水部受俘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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