涓涓温泉自山间蜿蜒而下,天寒地冻的,水面雾气腾腾,手掌甫一靠近,便能感受到融融暖意。柳驭洗净手上血迹,仍沾在肌肤上的水珠暴露在凛冽寒风中,不用多时就会变得冰冷砭骨。他正要甩手,一方素白帕子遽然被送至眼前。
见对方半天不接,沈阶探头揶揄:“只许你借我外袍,却不许我投桃报李。原来对我这种人,先生也会怜香惜玉吗?”
“……”柳驭侧眸看过来,眉心的白痣沾染了方才杀伐气,平添了几分妖异的神性,“阁主是哪种人?”
见此沈阶也不强求,把帕子揣回怀里,敛衽道:“我?外面流传甚广的那些,什么弑父夺位、残害同门、不尊师长、眠花宿柳诸如此类,想必先生早便听烦了,还问我做什么。或者是先生还想听点更深入的、外人不知道的小秘密……我都可以告诉你。”
他声音越来越轻,语调像带了把小钩子,十分不怀好意又故作纯良地凑近问:“我入了先生的眼吗?”
柳驭沉静地避开他直勾勾的目光:“我想知道,阁主平日无论对着谁都是这副做派吗?”
“首要得长得好吧,”沈阶笑出声来,收敛了轻浮孟浪的神情,半真半假玩笑道,“而且难得遇见说什么都既不生气也不当真的,这才屡次再犯嘛。不过你若是我师兄,就算样貌天仙下凡我也不会招惹半句,要是被师父长老抓到我对同门言行不端,几条命都不够罚的。”
闻言,柳驭不再说话。沈阶见他没什么聊天的意思,兀自琢磨起正经的事来:目前而言,无极观更像是一个幌子。那里人来人往,孟家又多次派人查探,如有问题,不会发现不了一丁点儿的蛛丝马迹。那么周汝想借无极观遮掩的,会是什么?
“此处有活物出没,”还没等他理清头绪,身旁的人又出声,“你吃鸡还是兔子?”
沈阶木然片刻,正叹这人十分务实时,突然福至心灵想到:是因为之前柳驭问他冷不冷时,他说不冷,所以现在干脆连拒绝的机会都不再给他了么?
“随你。”他心情很不错,笑眯眯答到。都有人干活了,还有什么好挑的,而且天又快黑了,一夜一日未进食,确实需要补充体力。
他们时间紧迫,沈阶沿水寻得一处岩穴,又拾来枯死的硬木干草,刚用火折子点着,柳驭便已拎着简单处理过的兔子找到他。今夜有了火堆,谁也没再提衣服的事情。柳驭扎了个简易木架,兔子被两根木签穿着,架于火上炙烤,看着像模像样的。
沈阶其实也会这个,但乐于有人伺候,闲着便开始没话找话:“你似乎没少在外过夜,为什么?”
“你觉得呢?”柳驭把问题原封不动还给他。
“以前行走江湖常常赶路?没钱打尖或是住店?”沈阶饶有兴致地乱猜,“总不会是……干坏事后迫于无奈躲避追杀吧?”
柳驭目光短暂触过他侧脸,又回落到兔子上,语速不急不缓:“早些年不懂事,言行没有分寸,总向不熟之人问东问西,无意间得知太多秘辛,于是被很多人惦记,只好日夜颠沛,以保己命。”
沈阶:“……”
不想聊可以直说,何必一本正经编故事唬人。他兴致全失,加上本来也略有疲惫,安安静静地窝在角落里阖眸假寐。
火舌吞吐,时不时在洞穴中爆出噼啪声,肉香也逐渐飘散开来,沈阶这时才感到腹中空空。
不知何时开始落在身上的目光太过直晃晃,如有实质般压着自己,即使闭着眼也难以忽略。沈阶慢悠悠撩起眼皮,柳驭不避不闪,仍然直视着他,让他不得不开口:“柳先生这是做什么?”
柳驭定定打量他片刻,眼神柔和下来:“在生我的气?”
沈阶不确定这个人是不是在笑,也懒得多言:“没有,你看错了。”
“我看错了,”柳驭低声重复一遍,低眉停顿几息,点头应和,“是这样么?多有误会,请阁主莫要介怀。”
“先生不熟悉我脾性,无碍。”沈阶夹枪带棒地回怼。
闻言,柳驭即使还顶着对面灼灼目光也收不住笑,似乎自知再这么下去不妥,掩唇低咳几声,正经道:“我先前出言不逊,向阁主赔礼。”
“哦,”沈阶看他嘴角弧度,意味深长,“言语捉弄不熟之人,我也不知先生竟是这般做派。”
兔肉似乎差不多了,柳驭从怀中摸出匕首,卸下一半,拿着木签走到沈阶面前,含笑解释:“我并非故意捉弄。”
……重点其实也不在捉不捉弄上。奈何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沈阶被他笑得没脾气,叹气道:“多谢。”
柳驭没有在他旁边坐下,而是又回到原位:“阁主慧眼,想必已然瞧出留衣阁此番是为柳某而来。”
“是。”沈阶直言不讳。
柳驭沉思良久,仍是不明:“那阁主为何还如此待我?”
沈阶同样不明,莫名其妙道:“我怎么待你了?”
对方沉默不语,沈阶观其神色,发现这次不同以往,他并非随口询问,似乎是真的在等自己认真回答。
时机难得,沈阶思来想去,试探到:“哪有你什么都不说,却总让我吐露真言的道理。不如这样,我们一人三个问题,若有难处可以简谈,但不许不答,也不许作假,怎样?”
出乎意料的,柳驭爽快点头应允:“君子一言。还请阁主为我解惑。”
“照你所说,一个没有来历、背景模糊、身边还危机四伏的江湖客,的确应该敬而远之。但我从不惧危险,如果连这些都应付不来,缚寒阁阁主之位我也不必再占了。更何况……柳驭,一个人对我有没有恶意,实在是很好分辨。既然你拒绝我并非缘于某些目的,那交个朋友有何不可?”
柳驭再问:“你愿意如此,是因为孔昭么?”
“不全是,”沈阶略一思忖,挑眉道,“至少现在,是因为你这个人更多一点。”
柳驭一哂,点头表示意会:“最后一个问题,你想成为宫主,只因你师父孔昭临终所托,还是胸中亦有此欲?”
这个问题……沈阶垂眸,蓦然一笑。这个问题,也曾困扰过他很多个日夜。做英雄有什么好的?那些故事流传至今的英雄前辈们,早就被世人的嘴传颂过千百遍,过程犹如水流打磨棱角,任他是方是圭,最终都成了如出一辙的圆盘,历史的真实和流传下来的薄纸之间的关系,犹如鲲鹏之变,羽化登仙却面目全非。从前他想,与其化作黄土一捧后还要被套上虚假的外壳,不如人生在世时随心自我。可是如今见过了那些阴谋诡计,真的还能心无波澜的置身事外,隔岸观火吗?
沈阶一字一句:“我受教十数载,不求名震武林、尽偿恩情,只求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己心。”
平心而论,沈阶不喜欢逞英雄,从前远没有现在招摇张扬。他不爱出头,可这世道偏要他出头,他不想追逐风浪,可被风浪卷走的是他的一叶孤舟,亲近的人都留在了这条路上,他学武亦然不再是一条自保或求道的邅途,上面承载着师门的来日,沧州的来日,纵使万千骂名尽数加诸一身,那又如何。
半晌,柳驭抬眸:“多谢。阁主请放心问便是,我自会遵守诺言。”
沈阶半玩笑道:“肉要凉了,吃完再说。”好不容易能得柳驭几句真心话,问什么他必得仔细斟酌一番。兔肉能吃,但没有调料自然好吃不到哪去。两人迅速解决完,又一前一后到泉水边净了手,待回到岩洞,并排靠石壁坐在焰火旁。
柳驭眼眸倒映着跳动火光,不似平日古井无波,让人无端想到春日融雪与暖风化冰。沈阶偏开视线,问出想好的第一个问题:“留衣阁为什么找你?”
“他们找错了人。”
即使做好了对方不会说太多的准备,沈阶也不免扶额:“第二个问题,你究竟是什么人?”
“熙熙天地一闲人¹。”
“你与穹音宫,或者说你与我祖父究竟是什么关系?”
柳驭提醒:“你这是两个问题。”
见此沈阶只好道:“那你回答后面那个。”
柳驭神色渐淡:“江湖故人。”
故人可涵盖的东西太多了,江湖之上,既可指仇人,也能称恩人,曾经的点头之交,形同陌路的生死挚友……日子一长,那些撕裂的或淡泊的、深沉的或晦暗的、刻骨的或隐秘的情感被长河湮灭,一切归于平静,最终只是成为两个再简单不过的字,故人。
“好一个故人!”
洞外一道陌生的高喝传来,寒光闪过,沈阶剑已出鞘,眸光森然:“既然来了,何必装神弄鬼!”
柳驭动作比他更快,听见陌生声音的瞬间,数根带火柴薪自他指间朝岩穴外飞射而去,紧接着他轻功走壁掠至穴口,弯刀直指来者:“阁下既已到来多时,怎么现在才愿与柳某一见?”
红衣男子回以微笑,却略过了他的话,只对穴内拱手道:“沈阁主,数月未曾拜访,不知近况可好?难得相聚,却只遣个不相干的人出来,莫不是得我进去请你。”
沈阶明白身份早就败露,从阴影中踱步而出,皮笑肉不笑道:“托你和你主子的福,好的不能再好了。不敢劳烦你进去,生的火旺,小心将自己点着了。”
从前孔昭还在时,大家在穹音宫抬头不见低头见,方才光听声音他就认出来,来人是周汝身边的人,如今看清红衣男子的脸彻底记起,这家伙名叫周衡,入留衣阁没几年便得到周汝赏识,成了最被器重的刀刃。
此刻他身后密密麻麻数十道黑影,周汝一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些人身手绝不会差。
周衡听出来这是拐着弯骂他草包,额角青筋毕现,转而朝他最初忽视的人叹气:“柳公子,你以为你接近沈阁主,我们便不会再找你了么?”
这样的挑拨离间,柳驭还未作反应,沈阶已然嗤笑:“把你这套收起来。我当年就见识过的手段,也不必再拿出来卖弄。”
周衡客气地笑笑:“看来沈阁主青出于蓝,一定不会再步入您父亲的后尘。”
沈阶连假笑都收敛干净,偏头问柳驭:“你还有话想和他聊聊吗?”
柳驭摇头:“要打便打,不必管我。”
周衡却还有话未尽,他直视柳驭,指着地上积雪:“柳公子,你看这一地的碎琼乱玉,洁白无瑕,原本是严冬中的皎皎君子,可一旦落到了地上,谁都可以踩一脚,可惜,可惜。”
柳驭没了耐心:“踩不踩的了是一回事,踩不踩的稳又是另一回事。”
话音刚落,他刀刃颤动,斜身滑步直逼周衡面门。
周衡瞳孔骤缩,拂袖拔剑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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