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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素衣莫起风尘叹

尸体都有致命外伤,仔细查看不难发现五脏六腑也遭重创。屏风上留下的血迹已然干涸,指腹一抹,嗅之,竟隐约有股异香混在腥气中。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段绢布,借屋内笔墨迅速写了几笔,方小心绕过满地狼藉,退至庭院。

他胸前坠着枚骨哨,吁气长吹,响声如夜枭呜鸣,不消片刻,一只通体黑羽的鸟便扑腾着飞至他头顶盘旋,只待主人抬手,便乖乖停在小臂上。拨开层层鸟羽找到绑着的小巧竹筒,他把写好的绢布塞进去,用力扬手,黑羽鸟便振翅高飞,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黑衣人悄然翻出院落,也朝鸟飞的方向离去了。

一片死寂之中,几名红衣男子不止从何处钻了出来,分散至各个角落搜索,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半盏茶的功夫后,黑暗中又走出一位男子,戴着斗篷,阴影笼罩下看不清面容,底下雪白的袍角扫过地上血腥,逐渐染成暗红。方才那几人注意到动静,纷纷聚上前,打头的那个一脚踹开横在地上的死尸腾出位置,冲那斗篷客拱手行礼。

斗篷男子走近:“抬头。”

他不明所以,但依命行事,目光相撞时心重重跳了一下。

“啪——”

这巴掌太过响亮,几人扑通伏地疾呼:“少主!”

“滚。”

老树上雀鸟受惊,一哄而散。

*

屋外传来奇怪的动静,孟棠犹豫片刻,才支开窗,一只大黑鸟便落在窗沿,歪头盯着她。

这鸟太不寻常,孟棠有些惊诧:“你……”

她见鸟羽色泽光亮,一看就打理的很好,定是有主。陆伯伯不曾有过什么宠物,应该是今日来陆家的那两位客人所养。

“你想吃东西吗?”

孟棠眉眼弯弯,从一旁小碟中掰取半块酥糕,施力碾碎,仔细铺撒在窗沿。

大鸟似乎看懂了,蹦上前低头啄食。

孟棠双手托腮,认真看它吃饭,却发现好像有东西隐隐约约压在羽毛下,试探着要伸手去摸时被一道呼唤打断了。

“姑娘。”

她探头望去,发现是陆延那位身体不太好的师叔。

柳驭面露歉意:“这是我养的祖宗,今日不知为何,竟找错路扰了孟姑娘,还请姑娘见谅。”

“柳师叔好。”

大鸟听见柳驭说话的时候就已经扑棱着飞到他肩上了。孟棠明白眼前人所言非虚,于是把那一碟酥糕都端给柳驭:“没有打扰,它很乖。这个我感觉它好像还挺喜欢吃的。”

柳驭一愣,看见窗沿的残渣,一时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只好谢过孟棠:“看来它也很喜欢孟姑娘。我和师姐他们还有事商议,天色已晚,姑娘早早歇息吧。”

孟棠目送柳驭离开,没有再提鸟羽下的物件。或许类似鸿雁传书,那也是柳师叔收到的重要信件,她不该多加询问。

正要阖窗时,陆延又不知从哪冒出来:“阿棠妹妹,我可以和你聊一会儿吗?”

今日好像格外热闹。孟棠笑着邀他进屋:“可惜小食我方才给了柳师叔的鸟,你要与我说话也只能干讲了。”

“师叔的鸟?无妨无妨。”陆延不知柳驭何时养了鸟,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他也没心思多问,转头开始东扯西扯聊些“你今日怎么样”“有没有不习惯”“素衣节想不想出去玩”之类的闲话。

孟棠一一答了,有些奇怪:“陆二哥,这么晚来,我还以为你是有要紧的事情呢。”

陆延一噎:“没有没有,确实,是我不好,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打扰你的。”

“不打扰,其实正好,我也想和你说一说……关于婚约的事情。”

孟棠把一张纸从木盒中取出来,陆延定睛一看,心中大惊。

这次孟伯伯居然还让阿棠带了婚约书来,他心中隐约觉着不对,但又着急想把这件事情说清楚,支支吾吾卡了半天不知从何说起。

不曾想,孟棠把纸推到他面前:“如果可以的话,这张纸还请二哥自行处置。”

“……啊?”陆延反应不及,“是因为孟伯伯知道了才……”

孟棠解释:“我们的确知道了一些,但你不要误会,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爹和我说了,小辈之间的事,我们自行决断就好。”

陆延回过味来,大喜过望:“所以……你不会因为近日发生的事情生气难过,也已经原谅了我?”

“陆二哥,你一直很照顾我,比我的亲兄长还要让着我,我希望你过得好。”孟棠认真说完,又俏皮地眨眨眼,“再说了,我大哥崇拜爹爹,整日耍刀弄枪,也要做什么大英雄,总不着家,只有我陪在娘亲身边,要是一直不嫁人多好啊,我就能一直照顾娘亲和爹爹了。”

陆延放下心来,考虑到师叔这两日都在家同住,还是等素衣节过了,再将婚书拿给陆正海和云琼说清楚后,到时烧成灰烬,这劳什子娃娃亲就再不作数了。

送走陆延,孟棠重新来到窗边,伸手去关,衣袖扇动微弱气流,竟叫她闻见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很淡,等她耸动鼻尖再仔细去嗅,又闻不到了。

也许是错觉?孟棠不以为意,很快躺上床榻,困意袭来,一会儿就沉入梦乡。

大概是今晚和陆延闲话的缘故,她少有地梦见了过去的经历。

那也是一段北阳岭的往事。

素衣节将至,孟夫人上山入道观祈福,孟棠也陪着,母亲和道长交谈时,她独自在四周闲逛。无极观依山傍水,附近草木葱葱,生灵不在少数,正巧让孟棠碰见一只灰兔,滚胖圆润,可爱的紧。她放轻脚步,慢慢靠近,却发现小兔依旧一动不动,等她走到跟前才看清,那兔子被野草挡住的后腿有些奇怪,似乎是受伤了不能动弹。

她小心蹲下,黄色罗裙层层堆叠在青草上。

“别怕,别怕。”

少女的嗓音轻柔,正想伸手将它抱起。

“不可。”

一道清冽的声音传来,孟棠惊地缩回手,转头想看看来者何人。对方白衣胜雪,手持拂尘,敛眸道:“天行有道,万物皆各有命数,我等不可加妄干涉。”

她其实没有和陆延说完,她还想陪着一个……不能说的人。

*

“什么叫各有各的过法?”沈阶双手环胸,斜倚着门不依不饶,“我好不容易来一趟沁昌,又碰上这么大的节,你好歹带客人体会一下风土人情吧。”

昨日两人均留宿陆宅,此刻柳驭正收拾妥当准备离开,闻言提醒沈阶:“今晚还有正事。”

素衣节当晚宵禁取消,灯会将一直热闹到日出东方,众人商定,引蛇出洞就在今夜。

沈阶戳穿他的借口:“孟小姐戌时才上街,灯会酉时就开始了。”

柳驭想了想:“那你先准备,记得换上白衣,等时辰到了,我来接你。”

沈阶满意了,但咂巴咂巴又觉着“接你”听起来过于怪异,于是一边让开路一边要求:“听说岐岐河西边的端婆桥会在灯会开始的时候放千盏莲灯入水,我就在那里等先生带我顺水游览如何?”

“好。”

柳驭一走,沈阶笑容渐淡。昨日传回来的消息说,孟家之人生前都受过内伤——他早便料到灭门一事绝非步兽宗人寻仇那么简单,如此程度单凭几个不知名姓的弟子根本无法做到。具体什么样的内伤尚未明了,但他有一种预感,这恐怕是冲缚寒阁来的,眼下晏家还未稳住,只盼对方不要过早图穷匕见才好。

至于别的什么人……沈阶瞥见屋内案上剩了一半的浓茶。

沈阶素来觉得自己面上功夫一绝,如今却遇见了比他还能装蒜的人。自雪中对峙后,两人本该相骂没好口,相打没好手,谁曾想却都默契捡回那摔得稀碎的面具,他不放心柳驭,柳驭也防着他,却还要假惺惺相约一番,和彼此上街看热闹,也不知道究竟谁心里更膈应。

然而等在漫天澄黄中,看见同样身着素衣翩翩而来的人,沈阶笃定:反正不是自己。

男人又如何,敌我未分又如何,至少单瞧这张脸也称得上沧州翘楚,一起逛灯会,哪怕句句夹枪带棒,只要扭头便是赏心悦目,这么说来……恐怕是对方亏得更大些。

于是在人走近时,沈阶笑眯眯歪头,眼中狡黠之色一闪而过:“还请先生多担待。”

虽下过一场大雪,岐岐河全然没有要冰封的迹象,盏盏相挨的莲灯自桥下顺流而东,河水千里含光,传说河神会携无尽祝祷不息流淌,直至除夕夜送抵天门,完成人们的愿望。

如今是祂庇佑沁昌的第一个百年,水中熙攘,两岸更甚,人们摩肩接踵,喧闹直冲云霄。柳驭和沈阶顺着人群沿河漫步,烛光透过街上挂满的各色花灯和五彩绸布,把两人原本雪白的衣袍映照出万般光彩,随动作变幻,别有一番意趣。

原来素衣节便是这么个素衣,沈阶以前不明为何喜节人要穿白、瓦要挂彩,现在才算了然。

“听说今年筹备时找匠人制了新灯游街。”柳驭眼神示意前方。

沈阶顺他目光望去,只见十几人正举着一条巨型赤红长蛟穿过人群。

“让一让,让一让嘞!”

柳驭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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