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芙不知该如何应答,却看见曹丕去而复返,手上真给她端来了碗小米粥。
只有一碗,一看就是给她的。
玉芙十分识趣,连忙从被窝里爬起身,抬手将燃尽余烬的烛火重新挑亮。
她身上只着一身轻薄缎面寝衣,赤着双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寒气顺着足底往上漫,脚尖冻得泛出淡淡的绯色,乖乖在案前落座。
曹丕的眼神游移一瞬。
“你还会煮小米粥呀?”
曹丕抬眼,她这语气和方才都像是两个人了,果然是狡诈多变。
“从后厨要的。”
后厨大晚上怎么会有温热的小米粥呢?玉芙自然不会去问这样的问题,是她的运气好呀,所以才总会遇上好心人。
她小口小口,吃得十分斯文,暖暖的半碗下肚,整个人也有了精神,曹丕就坐在身侧,安安静静望着她,仿佛专等她食毕,便要收走碗盏。
她不知为何曹丕的态度怎能转变如此之快,但她却是最知如何顺杆往上爬的。
玉芙舔了舔唇边,眼底带着几分恳求和讨好:“二公子,今夜之事,可不可以不要告诉旁人呀?明日我便去把迷迭香那处清理干净。”
她说罢,放下手中的碗,又赤脚踏过地面,走到榻上从枕下取出个小盒子,拿出一只玉镯递到曹丕面前,想要贿赂:“这个是我身上唯一的好东西了,可以暂时押在你那里。”
玉镯通体莹润青绿,在朦胧夜色里流转着柔和的微光。
人与人之间,最易因些琐碎的物件产生千丝万缕的羁绊。
“但是你日后还是要还给我的,它对我来说很重要。”玉芙小声补充道。
“甄葭,”曹丕的声音依旧清冷,并不愿踏入女郎为他设下的筵席,“你觉不觉得你有些越界了?”
“今晚的事并不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是你欠了我的债,要慢慢还债。”
“昨日你说的那些话,我尚且信过几分。你在曹家治病,等着还完了今夜这笔债后,便是两不相欠。”
玉芙的目光落在桌案那只方才取出的玉镯上,唇瓣微动,还想再说几句争辩或是求情的话。
曹丕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摇摇头:“欠什么,该如何偿还,由我说了算。我还不至于要强夺你的贴身之物。”
“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玉芙被问得眼神骤然躲闪,眸色晃了晃,曹丕也并未步步紧逼,无意深究她的答复。
前日二人尚且针锋相对,水火不容,今夜倒能这般平和地同坐一室,但也到此为止了。曹丕目光微微一侧,落向身侧的玉芙,望着她垂首喝粥的模样,眉眼柔和,尚且带着几分稚气。
“父亲不是那么好心的一个人,看你可怜就把你捡回家。你身上必定有他想要的东西。”曹丕拿起案上那只吃空的瓷碗,方才唇角那点浅淡的笑意尽数敛去,语调冷了几分,“与其想着怎么应付我,不如好好想想你自己有何价值。”
“你听得懂我的话吗?”
玉芙抬眼望他,一双眼澄澈,看上去温顺安分。
装乖……
曹丕望着她这副模样,想要伸出手指,狠狠戳上她的额头。
他本等着她的回应,可又不愿再同她继续纠缠,没等玉芙开口作答,便淡淡吐出一句:“算了。”
曹丕方转过身,空着的右手突然被一双软嫩的小手握住,只听女郎盈盈开口:“二公子,您之前救我,便是我的恩人。您知道我的身份,却也不曾戳穿我,连我今日犯了错,您也愿意原谅我,您是我见过顶好的人!”
她凑得更近,肩头几乎贴上他的衣袖,头颅微微倾斜,眼看便要轻轻倚靠在曹丕小臂之上:“您放心,我日后一定会报答您。”
方才曹丕一番话,玉芙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那哪里是提防呢?她觉得分明是关心!
她是最知道有一类人,说话向来口不应心。
什么两不相欠,她偏要欠!
曹丕像是被烫到似的,第一反应就是要抽开手,不知是不是玉芙握得太紧,他一时间没能挣脱。
怎么会有人的手软成这样?
曹丕只觉得甄葭这一番话,打乱了他原本为二人划下的规矩,将主动权抢回了她的手上。
今夜乱糟糟的,曹丕扔下一句“随你”后推门而出,入夜的晚风穿廊而过,吹得他原本混沌的神思逐渐清明。
今夜为了她,耽误了好些时间。
曹丕看着手上端着的粥碗,心道定是被她那句轻飘飘的“好心人”搅乱心神,才会做出这般有失分寸的蠢事。
他默默转身往回走,他本该走的那条路。
一推开书斋偏门,不用他刻意找寻,曹丕便看见那柄短刀安稳置于案上,刀身镶嵌的宝石在暗夜下借着身后的月光折射出灼目光芒,刺得人眼睫微颤。
那短刀孤孤单单地横在案上,等着他,像是已经躺了许多天了。
甄葭还是押了东西在他这儿了。
重又看见这把短刀,曹丕心里没有欣喜,倒有一种让她得逞了的气闷,像是今日两人谈话的余波,专在这里等着他。
自己的短刀,怎么就沾染了别人的气息呢?
甄葭在曹府,曹丕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他想起前日去见长兄,却因为甄葭,只能立在门外,做个偷听的小人。
“阿植年纪小,平日里却是最玩闹的,不及阿丕儿时半分乖巧。”
屋内是曹昂的声音,曹丕听见长兄在谈论他。
“之前父亲有回当着几个世叔的面狠罚了阿植,让他回去把他的课业重写一遍,他面上就不服,回去更是一个人躲在屋子里气哭了,我去看他时,他竟然真的乖乖坐在书桌前,本以为是在写课业,谁知端着砚台放在眼睛底下,说是要集泪,要用泪水来研墨,再写在纸上去拿给父亲看。”
“弄得半张脸都黑黑的,像是个小花猫,然后同我说他那泪珍贵,是湘妃泪。”
一提到湘妃泪,曹植的脸涨得红红的,玉芙却早在一旁笑作一团,拿素白的手指戳戳他右边半张脸,活像是个随时会戳破的球。
曹丕立在门外静静听着,兄长讲的是阿植的事,里面的气氛暖融融的,倒是不需要他去横插一脚,做些锦上添花的闲工夫。
玉芙的眼睛亮亮的,曹植却好像在躲着她的目光,玉芙便在曹植身旁转着脑袋,小猫似的凑来凑去,像是非要揶揄他一番不可。
很亲近呢……
曹丕站在帘外,一时不知该不该进去,只听得曹昂又说:“你二哥的字写得最好,我们几个都不及他。”
“对呀对呀,芙芙姐,二哥的字、二哥的骑射,都是父亲手把手教的。”曹植声音软糯,眼睛里满是崇拜。
曹丕不明白自己为何还要在这门外站着,转身欲走,屋内少女清亮柔和的声音却不偏不倚传入耳中:“二哥的字虽好,我却是个笨学生,只怕二哥对我没耐心。”
“他若是拒绝我,那我的面子该往哪儿搁呀,我所有美好的品德都会消失的!”
“芙芙姐,你别怕,我教你,你要……”曹植在甄葭耳边耳语,后面说了些什么,曹丕一句话也不曾听见。
……
玉芙不喜欢被人抓着小尾巴,昨晚的事本就是她的不对,她自然要去善后。
昨晚她明显就感受到曹丕对她的态度渐渐软了下来。
昨天叫的是二公子,今天就可以试试叫二哥了!
思及此,玉芙心情愈好,她起了个大早,对着镜子草草用手笼了一笼头发,就提着个装满了水的木桶,勤勤恳恳去了园圃。她不敢浇太多水,怕这花不耐受,忙活了半天总算满意。
不过,迷迭花真的好香啊。
馥郁的迷迭香气萦绕鼻尖,细细嗅闻,竟和曹丕身上那股清冽冷香有几分相似。
“女公子!您怎么来这儿了,叫奴婢好找。”小冉跑得气喘吁吁,“女公子,主君唤您过去。”
主君?玉芙直起腰,用袖子轻擦去额角的薄汗,她听见小冉这话,自然想起昨晚曹丕的叮嘱。
她本以为此番只是自己与曹操二人单独说话,踏入屋内才看见曹昂已然端坐其中,玉芙悬着的心立马放下了许多。
他笑得亲和,嘱咐了句:“芙妹,一会父亲问你什么,你据实应答便好,不必刻意说些逢迎讨好的话。”
玉芙点点头。
她和曹昂相处的时间最长,华朔在府中的主要任务便是给他治伤,他们两个病号总能碰上。
曹昂为人温和,从不大声说话,平日里总是坐在素舆上,玉芙同他说话,总要微微垂眸方能对上他的视线。他面色常年泛着病态的苍白,一身素色衣衫之下,不过勉强撑着一具单薄躯壳。
在他身边是看不到痛苦的,不论谁望去都是那张带着笑的脸,有时的笑意深一些,有时的浅一些。
“父亲捡我,是为了将我嫁给旁人么?”玉芙小声问道,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曹昂附耳去听玉芙的耳语,听闻此言,不禁哑然失笑。
“你怎会如此想?曹家没有十五岁就嫁女儿的规矩。”
玉芙脸颊一热,垂下头,不复方才的坦荡。她尚未来得及回话,便看见曹操迈步走入屋内。
曹操今日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衣服,面染风尘,容貌寻常,初看并无慑人之姿,至少在玉芙眼中并不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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