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宜忠一干人等惊在原地,都忘了动作。
邓观趁机抬头看了一眼,来人穿着州衙官服,手持佩刀骑六匹马呼啸而至,好不威风。既猜到是州衙的人,夫妻二人便没什么好怕的了,这话说起来不好听,但他们如今的确还有利用价值。
张宜忠早认出了带头的人,州太守身边的录事参军邵春发,阶品不高,只有正七品上,奈何他是太守亲信,哪怕张宜忠官位比他高也不敢得罪对方。虽不知州衙为何派人前来,张宜忠还是一早叫人收了武器,主动上前:“不知邵参军前来有何指示?”
“不敢。”邵春发客气地行了礼,随即看向邓观一家,“下官奉太守之命,特来答谢邓相公。”
“谢他?”张宜忠背后的严放满脸的不可思议。这姓邓的不都被朝廷流放了吗,也配州衙的人来道谢?还这样大张旗鼓。
被人群打量的邓观一派淡然,仿佛尽在掌握中。
韫姐儿也鼓了鼓脸蛋,就谢他们怎么了?瞧不起谁呢?
邵春发微微颔首,向众人解释:“邓家夫妻高义,主动向州衙献上酒精。那批酒精送去凉州后,救下了不少精锐,可谓功德无量。边防将领特意来信感激,又捎来不少礼物,太守大人同样欣喜不已,原准备让邓相公进州城回话,只是……”
邵春发笑而不语。
张宜忠脸色黢黑,他知道太守是什么意思,只是邓观毕竟是流犯,也不属州衙管辖,这才派了人过来巴巴地护着。可州衙这自以为是的退步,不还是在打他张宜忠的脸?他一个怀远县县令,竟被一个县丞、一家流犯给比了下去,叫他情何以堪!
邵春发目光划过周遭的打手,还有这群怒气冲冲的外村人,有些不满:“莫不是我们来的不是时候,瞧此处仿佛不太安稳的样子,张县令可否解惑?”
张宜忠能说是设计对付邓观一家吗?说了就是得罪州衙。他忍下火气,试图含糊过去:“没什么,几个村民聚众闹事罢了,正要将他们抓去县衙问话。”
赵玉真嘴角浮现一丝讥笑。
好一个避重就轻。
说完张宜忠便抬手,再次让差役拿人。不过这次不是拿邓观,而是拿隔壁村那些闹事的二流子。
一群人都懵了,好端端的凭什么要抓他们?明明方才县令大人还站在他们这边的。十来个人被绑时高呼冤枉,还有人说自己是被算计的,吓得严放赶紧让人堵死他们的嘴。
事情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解决了,邓观故意对张宜忠道了谢。
张宜忠皮笑肉不笑地表示:“邓相公如今是功臣,本官岂能不为功臣撑腰?”
“草民不过戴罪之身罢了,任谁都能踩一脚,当不起这句功臣。”
二人对视,眼中俱是刀光剑影。
韫姐儿激动地在夏娘子怀里蹦了两下,她就喜欢这种腥风血雨的感觉,骨子里那股争强好胜的奋斗欲立马上来。韫姐儿甚至巴不得现在就能开口说话,然后将她爹赶走,她自己上!
夏娘子忙抱紧了几分,东家这位小小姐总是会莫名其妙的激动,没点劲真降服不了她。
闹事的人离开后,张宜忠请邵春发去县衙说话,不出所料,又被拒了。
邵春发直言自己有事要与邓观一家单独说,不便被打扰。张宜忠还能怎么办呢,只好咬着牙,退而求其次:“也好,那本官晚间再叫人设宴,届时还请邵参军莫要嫌弃,且在县衙先住一晚。”
邵春发当然不会拒绝,他还想查一查张宜忠这个人,于是欣然答应。
待张宜忠也走了,邵春发才挥退众人,自己同邓家夫妻在院子里说话。
李守正忙领着妻子跟夏娘子离开了,还有些闻讯过来看戏的李田村人也被他一并带走。村民们看了半天,都觉得不可思议:“都变成流犯了,居然还能翻身?”
王氏虎着脸:“叫你们别小瞧了人,人家可是一甲状元,还是穷家出来的状元郎。”
“真的?”
“我亲自打听出来的,还能有假?”王氏白了他们一眼。
这年头穷人想考科举太难了,跻身进士更是难如上青天。邓观能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把那群富贵人家的子弟都比下去,可见有多厉害,若是她家孙子也能这般上进就好了。王氏一直不甘心让自家子孙世世代代蜗在灵州,来日他们跟着邓观读书,若能学到邓观一半儿的学识,王氏便谢天谢地了。
众人心下震惊,对邓观一家的态度终于有了变化,原本只以为是被罚的昏官,结果一听,人家也是穷苦人家出身,顿时觉得对方跟他们一样了;但他又是状元,那更是泥腿子中的佼佼者,可以直接拿来当例子教育儿孙的。
李守正也板着脸叮嘱道:“人家虽然是流犯,但弄出酒精来也是利国利民,就算赚了钱也是靠他们脑子得来的。回头跟家里都说一声,别学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欺负人。突厥人要真打起来,咱们各家都要派人去战场的,到时候少不得还要用人家献上的东西。”
众人被他说得缩了缩脖子,忙说知道了。原本还有些眼红的人,这下彻底说不出话来。
邵春发此刻也将来意说明了。
那酒精是好的,即便不能大规模量产,但也能大大降低死亡率,献给朝廷肯定是大功一件。这功劳州衙都不够分,连徐茂公也只能顺带捞上一丁点儿好处,自然没有邓观的份儿。
不过太守大人欣赏邓观,有意招揽他当个无名的谋士,作为交换,州衙会让徐茂公护他周全。
邓观听完心里没来由一顿火,把他妻子的功劳占了,还想让他白做工?
他稳得住,赵玉真也压着火脸上也不见愠色,只有韫姐儿人小,看邵春发跟看坏蛋似的,小脸皱成一团,冲着邵春发凶狠地“啊”了一声。
她可听明白了,这人叫人办事却一点好处都不给,简直是坏蛋,大大的坏蛋!
邵春发一点没觉得被凶,反而挺稀罕地上前摸了摸韫姐儿的手:“邓相公家的姑娘真威风。”
韫姐儿握着拳,思考能不能捶死他。
邓观都快笑不出来了,调整了一番脸色才重新变得滴水不漏,微笑道:“她小孩一个,还威风呢,不过是人来疯。”
邵春发还想哄韫姐儿,可惜韫姐儿已经恨透了州衙的抠门做派,那是连笑脸都吝啬给他。
邵春发相当遗憾,于是转而说起别的:“太守另有一桩安排,州衙过些日子会派个人来东郊做差役,若有什么差事,他自会告诉你的,你们也多听听他的话。”
邓观甚至攥紧了拳头。欺人太甚,这跟监视有什么两样?多了这个耳目,往后他们夫妻二人不论做什么都躲不开州衙的眼。
邵春发说完还真诚问:“邓相公一家意下如何?”
邓观:“……”
赵玉真:“…………”
呵。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们还能说什么呢,只是觉得这回的买卖做亏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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