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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景时檐氏(五)

檐氏的府邸着实不小,不仅建筑气派,选址和布局更是有不少讲究。正所谓“藏风聚气,趋吉避凶”。檐府楼堂布局仿照北斗七星,建筑和水道则暗合八卦,亦通过五行相生,使气运流转不息。¹

檐下秋初来乍到,又目不视物,檐春花担心他在府中迷了路,便命府中婢子为他挑灯引路。檐下秋却让婢子先回房休息,自己悄悄地跟在闻眠身后,随着她穿过了竹园,又到雅阁,一路不远不近,脚步轻到无声,像一朵在夜里追逐星星的云。

途中,檐下秋不慎撞在了月洞门的墙壁上。他捂着额头皱了皱眉,再想跟上去的时候,却寻不到闻眠的气息了。

失落之意油然而生之时,他听见身后有人问道:“你到底要跟我跟到什么时候?”

檐下秋不答话,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闻眠走过来,把灯提到檐下秋身前,又问道:“有话要说?”

檐下秋摇头道:“没。”

闻眠的耐性一向很差,此时显然有点不耐烦了:“那你跟着我做什么?白天没打够,夜里还想比试比试?今夜我乏了,没力气提剑了,不如明日再比。”

并非闻眠好战,而是檐下秋给她留下的印象就是这样的。打不够不肯罢休,不分胜负也不肯罢休,除非他自己犯邪乎了,打一半撂蹄子跑了,否则闻眠根本甩不掉他,像张死皮赖脸的狗皮膏药。

檐下秋却一脸无辜地说:“你误会我了。”

闻眠眯了眯眼,心说我还不了解你?她得隐藏身份,没法儿把话挑明了说,就只能装傻,静静地看檐下秋演,倒也好奇他能扯出什么瞎话来。

檐下秋朝闻眠走了两步,身上的奇香扑了闻眠一脸,“我初来乍到,不熟悉这里,一个人走怕是会迷路,便想寻个人跟着,不料竟寻到了你。”

好一个不料!闻眠不信他一个剑仙,不能通过气息分辨出来身前的人是谁。

“檐无意把我的闺阁锁了,今夜我只能去婚房睡。”说到这儿,闻眠低低一笑,挑眉问道:“怎么,你也要去?”

檐下秋咬了咬下唇,不答话。

“哦——你是想跟苏安之睡,对吧?这倒也不是件难事。”闻眠逗檐下秋逗上瘾了,不肯放过他,又道:“只不过我本来是想让苏安之在外面睡的,你要是想过去陪他,我可以大发慈悲给你们腾个地儿。”

“我……”顿了顿,檐下秋叹了口气,才轻声道:“你来厢房睡吧。”

那厢房又冷又潮,无端到那种地方去睡做什么?

“今夜没有宾客留宿,你来得又突然,严春花就只命人收拾出来一间厢房。”闻眠打量着檐下秋,压低声音道,“难不成,你想让我去厢房……跟你睡?”

檐下秋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知道你没这个意思。”闻眠想起日落时分在城北对檐下秋说过的话,仔细一想,觉得他可能是对她胡扯的那几句话耿耿于怀了。毕竟是她招惹在先,解释解释总比让人误会好,便道:“我先前对你说,让你留在我身边陪我过夜,不过是一时无计可施,扯出来的鬼话,你别当真。我的苏安之的婚事暂且翻篇儿了,眼下也不是要紧事了。你既然是我的表哥,我理应尊重你,日后这样的玩笑话也不会再说了。”

不知为何,檐下秋的表情竟复杂的让闻眠看不明白。闻眠捏着下巴打量着她的小表哥,心道:“管他想什么呢,我又不是他亲表妹!他的亲表妹十年前就得病死了,现在的檐书闲,是他要杀的通缉犯!真想知道如果檐下秋此刻就知道我是闻眠的话,会不会一剑捅死我。他又不是个修慈悲道的,这些年造下的杀孽应该少不了,定然不会对我手下留情。如此想来,命运的安排真是——有趣极了。”

原先云遮月,即便闻眠挑了一盏琉璃灯,庭院中依旧黑得瘆人。这会儿云走了,明月高悬,月光如瀑布倾泻而下,却照不亮檐下秋那双失了颜色的眼睛。

闻眠清楚地记得,檐下秋的眸子本是灿若繁星的。此刻二人相隔不过半臂的距离,闻眠仔细瞧他的脸,那双眼睛的确宛若圣泉,可圣泉之上,却凝着一团终年不散的雾。

闻眠觉得有点儿可惜:再也没有办法通过檐下秋的眼睛,猜他从不说出口的心里话了。

相由心生。倘若他真的是檐下秋的话,这些年怕是过得不太舒坦。

转瞬之间,云散了又来,庭院中又暗了下来。天可怜见,若是闻眠将檐下秋一人扔在这里,大概会亏损功德。为了留住她前世攒下的几乎等同于没有的功德,闻眠将檐下秋领到了厢房,还算好声好气地道了句:“时候不早了,表哥早点休息。”

“那你呢?”檐下秋不肯进去,回头问道,“你要去哪里睡?”

闻眠腹语道:“这人为什么非要纠结我今夜睡在哪里?莫名其妙!”

毕竟要同住一个屋檐下一段时间,闻眠不好直接骂他,只好敷衍道:“我不睡婚房。我去树上睡咯!”

檐下秋正欲挽留,想好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闻眠却先很识时务地逃之夭夭了。

闻眠不是个呆瓜也不是个傻子,才不会真睡在树上当猫头鹰呢!她偷偷摸摸撬开了闺阁的锁,开窗通风了一段时间,简单收拾了一下,给自己点了一根安神香,然后躺在松软的蚕丝被里,抱着枕头,美美入睡。

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在忘川河畔帮孟婆搜集眼泪的时候。

民间的杂书上记载,孟婆是个“年至八十一岁,鹤发童颜”的老妪,人称“孟婆阿奶”。亦有书记载,孟婆原是尧帝的女儿,美若天仙,掌管人间风雨。²

闻眠死后,入冥界,过阎王殿,后入忘川,原是很期待见到传闻中的孟婆的,可真见到之后,却无比失落。

孟婆既不是位和蔼可亲的老婆婆,也不是个仙女,而是个头上长着两根胡萝卜的暴躁少女!闻眠不知道这位暴躁少女是不是只是孟婆的化身,又或者,孟婆会七十二变,这只是她的一种形态,反正,她觉得这位孟婆的脾性实在是太差了,熬汤就熬汤,熬不好她还破口大骂,拿骷髅头打人呢!

闻眠死活不肯喝孟婆熬制的腥臭腥臭的汤,按照冥界的规矩,不走完该走的流程,她是没办法投胎的,冥界虽大到无边无际,却没有她这个孤魂野鬼的容身之所。无奈之下,闻眠只能留在忘川给孟婆当杂役,收集死人的眼泪。

要知道,人死之后,凡体留在阳间,只有灵魂能来到冥界。鬼魂哪有眼泪啊。闻眠费劲心力,抓了一群冤死鬼回来,又是打又是骂的,冤死鬼们撕心裂肺的干嚎半晌,到头来一滴眼泪也哭不出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忙活了半天,闻眠还是捧了个空碗回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得到的就只有暴躁孟婆的一顿痛骂!

没办法,她就只能坐在奈何桥上等。

等一个愿意为她流眼泪的人。

不对,应该是等一只能为她哭出眼泪的死鬼!

有道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只要肯花功夫,定会有收获。闻眠死后的某年某月某天,奈何桥上来了个漂亮的小瞎子,死得比冤死鬼惨却不喊冤,长得比风流鬼俊美却没欠下过风流债,帅得天妒人怨人神共愤,却对自己的美貌一无所知。

闻眠以为,此人定是她的“天选之人”!

只可惜,那厮是个瞎子。又幸好他是个瞎子,不然闻眠怎么能骗一个没了求生欲的人,走错了路,非但没投胎,兜兜转转又还世了呢。

只记得那天,闻眠一见到他,便心中大喜,喜笑颜开地围着他转了几圈,又是询问姓名家世,又是询问生平往事的,就像是相中了这只鬼,要跟结他冥婚似的。

闻眠问小瞎子:“敢问小郎君姓甚名谁,春秋几何啊?”

小瞎子道:“无名无姓。”顿了顿,极其不情愿道:“年方十七,尚未及冠。”

“才十七就死啦?”闻眠搓了搓手,心直口快道:“我知这么问可能会冒犯到小郎君,可心中实在是好奇,忍不住想问上一问。小郎君正是鲜衣怒马的好年纪,怎么就误上了这奈何桥呢?”

小瞎子悲伤地道:“我心爱之人已死,不想独活,遂……溺死。”

“原来是只淹死鬼啊。”闻眠腹语道,“难怪长得这么白净,想来在水里泡的时间不短了。”转念一想,“既然他在水里泡了那么久了,应该能挤出来点眼泪吧。”

按常理说,这个时候,闻眠应该大发慈悲安慰安慰这个痴情的小郎君,她却没心没肺地、笑嘻嘻地道了句:“你且仔细说说你的伤心事,让我也伤心伤心。”

冥界的鬼虽然没有人性,但是勉强还算有点良心。她这么刁难一个可怜的小瞎子,路过的鬼听了都想给她一巴掌。

小瞎子紧闭着嘴不肯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闻眠满心欢喜地围着他转圈圈,想跟他探讨俗世情缘,他却急头白脸地赶去投胎。

她才不肯放人走呢。

闻眠一把将小瞎子拉回来,旋即扯下发带,施以法术,将小瞎子捆了起来。她咳咳两声道:“小郎君,不瞒你说,我乃孟婆身边的侍女,是专门替孟婆办事儿的,这冥界的事情,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你若想投胎,就得喝孟婆熬制的孟婆汤,可孟婆的汤却因为少了点东西,迟迟熬不出来,你说这可怎么办。”

“阁下所言与我何干?”小瞎子眉头紧蹙,凶巴巴地说道:“你放开我!”

小瞎子第一次走这奈何桥,正伤心欲绝,哪有心情管孟婆汤缺什么东西。闻眠咬着牙偷偷骂了他两句,而后尴尬地咳嗽两声,自己接自己的话,一本正经地说道:“没错,缺的就是眼泪!”

“我呢,死活是哭不出来了。”闻眠牵着小瞎子往忘川走,走两步便回头跟他唠几句,“但是你,仍有很大的希望!”遂拍了拍小瞎子的肩膀,正色说道:“我,忘川最善良最体贴最勤劳的鬼,对你寄予厚望!你,不要让我失望哪!”

自那之后,闻眠便将小瞎子囚在了忘川,日日想方设法骗取他的眼泪。

忘川乃地下河,是黄泉路与冥府之间的界河,并非如凡人想象的那般,尸骸遍野,蛇虫满布,腥臊烂臭。忘川河水清澈无污,一碧万顷,宛若一块沉睡在冥界的碧玉。

很可惜,小瞎子看不到忘川,不然他到一定会被这里美哭的!然后闻眠就可以去孟婆那里交差了……再然后就可以投胎回到世间继续逍遥快活了……

奈何天不遂人愿。小瞎子与闻眠周旋了许久,死活不肯掉一滴眼泪,直到闻眠答应他,他可以用一滴眼泪,换闻眠三个问题。

闻眠叹气,心说这小瞎子也不知道要点好的,竟然要了这天底下最没用的东西!

又过月余,小瞎子终于美男落泪了。小瞎子落泪那天,闻眠差点喜极而泣。她望着忘川,有感而发,对小瞎子说,“其实忘川是一条很美很美的河,如果你能看见的话,一定会觉得忘川胜过人间所有的河流。无数亡魂走过黄泉路来到这里,又从这里去往人世,前世的爱恨嗔痴,恩怨情仇,都可以在这里烟消云散。也许,这儿就是这世间最干净的地方。”

“岸边有彼岸花吗?”小瞎子难得开了口,问了这么个无聊的问题。

闻眠没有回答,而是狡猾地问了句:“这算你要问的第一个问题吗?”

小瞎子毫不客气道:“不算。”

闻眠哼道:“行。今天你最大,我听你的还不行吗!”

小瞎子从闻眠手中接过瓶子,背对着闻眠,低下头。一滴眼泪落入瓶中,如一颗雾色的水晶石。

他转过身,把瓶子放在掌心,等着闻眠取走。

闻眠惦着那个装了一滴眼泪的小琉璃瓶,爽快地说:“既然你已经给了我眼泪,我便会履行承诺,回答你的三个问题。想问什么这便问了吧。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嗷,我可不是个一直会言出必行的人。”

小瞎子似乎早已把问题准备好了,开口便说道:“告诉我你的名字。“

闻眠纠结得要死,她不太想说。不过,她很快便说服了自己。她想,她和小瞎子都已经是死人了,不日便要去投胎了,到时候饮一碗孟婆汤,前尘往事烟消云散,还管他前世认不认识自己做什么!便悠哉游哉地沉吟道:“月沉西阁人初定,小楼听雨闻未眠。咱们好好认识一下吧,我叫闻眠。”

小瞎子低下头,捂着心口,似乎是心口疼,久久没能问出第二个问题。闻眠一头雾水地看着他,虽然想不明白一个死人为什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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