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媪领着谢元华回到同在乌衣巷的谢氏宅邸。
在旁人看来,谢元华才刚被赶去江宁不足半年。
可对谢元华本人来说,她已近二十年没有再回到过此处了。
只因此地于她,有如噩梦。
雨停了。
谢元华跟在吴媪身后,手脚冰凉地进了主厅。
一抬眼,嫡母正高高端坐在上首。
那双端庄的美目含笑看着她。
谢元华只觉一股寒意陡然从脊梁骨窜了上来,激得她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年少时被这位嫡母“调教”过的痛苦回忆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她还以为过了这么多年,自己已全然忘了。
并不需要谁下令,谢元华早已乖觉地跪了下来,低垂着头。
她知道等着她的会是什么。
嫡母那亲切柔和的嗓音很快响起:“四娘怎么不说一声便自己回了建康呢?”
“这也罢了,回了建康,四娘不回本家,却直奔王家,求见王三郎……这,又是为何?”
这文雅的轻声细语听在谢元华耳中却如同锋利至极的刀尖,悠悠地划在她的皮肉上,激得她起了一身的寒栗。
她拜服下去:“……是儿之错,请母亲责罚。”
在嫡母手下过了六年,谢元华知道自己在她眼中与最低贱的豕豚没什么两样。
若她乖乖听话,嫡母还愿意赏她个痛快,若她不听话,硬要为自己争辩,那么等着她的便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果不其然,见到谢元华这幅温顺的模样,嫡母没再多说什么,只轻笑一声,慵懒地挥了挥手,让吴媪将她带下。
谢元华心神微松,踉跄着站起来行了个礼,然后便欲退下。
直走到门口,嫡母的声音却又一次传来:“族中已经在为二娘和王三郎说亲了。”
谢元华停下了脚步。
“四娘应当明白自己的身份才是。”
她的脸霎时变得惨白。
来不及细想,谢元华艰难地从齿缝间挤出一个:“……是。”
吴媪扯着她的手臂将她带走了。
*
王家。
王瑛此刻正烦得要死。
昨日谢四娘莫名其妙登门拜访,跟他说了些云里雾里的胡话后便哭着走了。
留下他一人在原地疑惑不解。
先是不让他出府,又说他一旦出府便会被人堵在车上死去,然后又忽然向他表明心迹。
王瑛差点被激得又犯病。
他生来就体质羸弱,多年来饱受病痛之苦,最忌情绪大起大落,母亲甚至不许他多说话,唯恐伤到神思。
昨日那一番折腾,他回到房中便咳了半宿,掌心的帕子上竟洇出浅浅一道红痕来。
王瑛当时看了一眼后默默将帕子处理掉了,谁也没告诉。
今日晨起,他便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都是谢四娘害的。
他轻叹一口气。
下仆悄无声息推开门,恭敬地请示这位懒懒靠在隐囊上的三郎君:“郎君,今日您还去参加庾家的私宴吗?”
这是王瑛原定好的行程,颍川庾氏的主支长子庾玄邀他来参加清谈。
庾氏出了个太后,出了个国丈,正是风光得意的时候,庾玄便是庾太后最喜欢的侄子。
原本王瑛是准备去的,他祖父嘱咐过,庾氏虽是新出门户,但当家人庾良颇有手段,野心极盛,不可小觑。
王家向来秉持着务实宽和的态度,庾氏虽有夺权之意,却也不妨碍王氏子弟与其交好。
识时务者为俊杰。
可思及谢四娘昨日说的那番话……王瑛到底还是犹豫了。
他虽怀疑她这消息的真假,但观其神色,起码她本人是确定不疑的。
也就是说,谢四娘是真的知道些什么,有关今日可能发生的事。
而谢四娘唯一的消息来源也只有她背后的陈郡谢氏了。
会不会是谢氏密谋什么,被谢四娘无意间知晓了,所以她急慌慌地前来告密。
可谢氏与他们王氏之间并无任何嫌隙,甚至前些日子谢冲还向他暗示,欲将其长女谢二娘许配给他。
怎么想也不该是谢氏。
那会是谁?
王瑛闭目静静思索着。
下仆不敢打扰,只温顺等在一旁。
半晌,王瑛睁开眼,淡淡启唇:“不去庾氏的私宴了,另外,去替我查一事。”
他轻声吩咐了些事,下仆领命退下。
卧室内又安静下来。
雨天,屋内的光线晦暗,然而王瑛白璧般的脸却被衬得愈发清透,在一片昏暗中泛着柔和的光。
他垂着头,沉思着。
少女告白时那张潮红的脸忽然又浮现在眼前。
……莫非她是食用了五石散吗?
王瑛想来还是觉得荒谬。
定是受谢凌那老狗影响,他这般恨恨想道。
……
其实说起来,谢四娘此人,王瑛倒是还有印象。
十二岁那年的大雪之日,他强忍着病痛出席陈郡谢氏的私宴。
因着身子不适,心情郁结,他想给主办的谢凌找些麻烦,便故意与跪在暖阁外的谢四娘搭话,逼得谢凌认下这个家伎所生的庶长女。
从那之后,王瑛便再未关注过谢四娘。
不过,谢四娘喜欢他,他却知道。
她总是远远地躲着,红着脸,怯怯地偷看他。
从来没有上前主动与他搭过话。
年初听说谢四娘被赶去了江宁的谢氏别业,王瑛还以为以后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没想到许久不见,谢四娘还是很喜欢他。
王瑛有些厌烦。
有风悄悄从紧闭的窗缝里钻了进来,拂在他身上,黏湿,闷热,令人不适。
王瑛皱着眉起身离开此间。
*
谢家。
谢元华被关进了一间密不透风的漆黑屋子里。
按照从前的经验,她会被关在这里整整三日。
三日,无水,无食。
陈郡谢氏管教起不听话的家族子弟来自然不会像普通庶民那般,动辄打骂,若是在身上留下了疤痕,那该多不体面。
世家有世家的规矩。
幽闭便是其中的一种惩罚手段,也是谢元华最怕的一种。
第一次被关进来时,幼小的谢元华几乎要吓疯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整个人仿佛成了瞎子。
她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感受不到空气与风,只能靠本能的饥饿与困意来分辨晨昏。
昏过去三次后,她终于被放了出去。
再度见到的光明将谢元华的眼刺得流下泪来,嫡母温柔地问她可反省了吗,她跪在地上连连称是。
然而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哭着回到自己的院子,一推门,谢元华便看到被打得浑身是血的阿姨躺在地上,生死不明。
从那天起,谢元华身上的孩童稚气一下子消失殆尽。
躺在无尽的黑暗里,谢元华苦笑了下。
自己早已做好被惩罚的准备,所幸阿姨已经不在了,也不必因她之过而受责了。
现在她唯一担心的就是王郎到底有没有出府。
谢元华真的不确定王瑛会不会听进自己的话,若是他不信她,仍旧乘车出府,仍旧被围堵在了车上,那她的重生岂不是一丝意义也没有。
她打了个哆嗦。
罢了,不要再想下去了,谢元华这般劝自己,等熬过这三天,自己便能知道答案了。
她闭上眼,口中默念佛经,准备以此熬过去。
黑暗总会结束的。
*
三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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