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号早上,军需处那个数送到了杜聿明桌上。
腊戍库里眼下还剩的东西折成吨,写在头一行。往下是每天出多少车,腊戍到畹町那一段一天跑得了几趟,一趟装多少。孟上尉在最后算了一个天数,算出来是十七天。
杜聿明看完把纸推给罗又伦:“孟上尉算的是十七天。”
罗又伦低头看了一遍,补了一句:“这是照晴天算的。雨季一来,那条路一天要打三成折扣。”
“还有一样你们都没算。”杜聿明说,“这个数是我们自己算出来的。人家给不给我们这些天,那是另一回事。”
---
同一天上午,伊洛瓦底江西岸。
史迪威是九点到的新三十八师师部。那处师部借的是一座缅甸人的木屋,架在半人高的木桩上,进门要上四级梯子。孙立人在梯子底下等着,敬完礼把他往里让。进了屋,他回头让副官和参谋都在外面等,史迪威也朝自己带来的人摆了摆手。
门一关,屋里两个人,一句中国话也不必有。
史迪威没有寒暄,把话直接摆开:缅甸的仗已经打完了;英缅军往印度转进;新三十八师眼下在西岸,是唯一一支已经在西岸的中国部队,离那条路最近;到印度以后整补、换装、训练,由他直接负责。
孙立人听完,先说的是同意。缅甸守不住,这个他从仰光丢的那天起就知道;印度有港口,有铁路,东西运得进去,是对的基地;一个师留在西岸替一支正在往回撤的英军做掩护,掩护到最后是被一段一段吃掉,这个他想得比对方还早。他一条一条接下来,接得又快又准,中间还替史迪威补了两句对方没有说到的。
史迪威把随身那个本子摸出来摊在膝盖上,翻了两页嫌慢,索性把它扔在椅子上,人站了起来。
那间木屋统共四五步宽,他在里头走来走去,走出了参谋旅行的架势。先头哪一天动,走哪一段,钦敦江上哪一处渡口过得了驮子——他一条一条往下报,报到英帕尔的营房,报到口粮,报到换装的次序:头一批步枪和轻机枪,跟着火炮,车辆最后。报着报着他把手一挥,说英方那边由他去谈,谈不下来他就去伦敦谈。
这个师到印度以后要重新编,要照美国的编制编;要办一所学校,从连长开始训起;三个月以后拉出去,谁也认不出这是从缅甸退下来的那一个师。他一口气说到这里才停了停,回过头看着孙立人。
他一辈子不轻易夸人,这会儿话头一开就收不住。中国的兵是全世界最能吃苦的兵,缺的从来不是人,缺的是有人肯把他们当军队来带;他今天总算碰上一位懂这个道理的中国将领;这个师在印度立住了,往下第二个第三个就好办;再往下他要拿这个东西去堵华盛顿那些人的嘴。他连这个师在英文文件上该怎么写都想好了,当场念了一遍。
孙立人一直听着,中间给他续了两回茶。
说完史迪威坐回椅子上喘了一口,脸上是这两个月没有过的愉快。
“那么我们说日程。”
“将军。”孙立人把茶壶放下,“我不能走。”
史迪威手上那支笔还搁在纸上,笔尖压出一个墨点。
“什么?”
“我这个师不能自己往西开。”孙立人说,“将军方才讲的那些,我一条也不反对。可是要动这个师,得有军事委员会的命令。”
史迪威把本子从椅子上抓起来合上了。他脸上那一点松快收得干干净净。
“方才这一个钟头,我们谈的是什么?”
“道理。”孙立人说,“道理是一样,命令是另一样。”
“那道命令我去要。”
“您肯去要,我很感激。要下来了我第二天就开拔。”孙立人说,“要不下来,我在这儿等着。”
“等?”史迪威站了起来,木头地板被他踩得响了一声,“重庆到华盛顿,华盛顿到重庆,重庆到长官部,长官部到六十六军,六十六军再到你——这一圈要走多少天,你算过没有?等到那一天,你这个师还在不在西岸?”
孙立人把茶壶端起来给他续上。
“说不好。”他说,“可是没有那一张纸,我今天带五千人往西走,将军,那我就不是师长了。”
史迪威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我在中国二十年。我见过的中国将领,谈的时候没有一个不同意我,办的时候没有一个动过。”
“这一句我不能认同。”孙立人说,“四月十七号在仁安羌,我这个师动过,那一天我没有跟人谈道理。不过您要记着:那天的命令上写的是一个团,我出的就是一个团。今天您要的是一个师,还要它出国。这两件事不一样。”
史迪威站在那儿看了他几秒钟,什么也没有再说。他这一趟带来的话已经说完了,能想到的路他刚才在心里又走了一遍,一条也走不通。
他把本子塞进口袋,往门口走。孙立人跟出去,说将军留下用饭吧。
“不了。”
他下梯子的时候,心里把这两个多月见过的中国将领排了一遍:罗卓英,杜聿明,甘丽初,张轸,还有今天这一位。他原以为今天这一位跟那些人不一样,这是他唯一的希望——在美国念过书,说他的话,打过硬仗。
可是排到最后他发现这一位跟那些人一模一样!
上了车他才把这件事在心里说明白。这两个月他一直以为问题出在几个人身上,出在那几个不肯打的、不敢担的、只会说会考虑的人身上。今天他知道不是。从上到下,一个也指望不上。
他的手指捏着本子太过用力,指尖已经发白。
“回去以后告诉他们,”他跟副官说,“明天那个会,题目改一改。我要谈训练和指挥体制。”
---
史迪威的车开出去以后,孙立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他心里其实是愿意的。
缅甸这一仗打完了,往下要重新打回来,靠的是装备和训练。这两样中国没有,印度有。他这个师在江西岸再顶三个月,顶出来的是一堆番号;到印度整补三个月,出来的是一个能打的师。这笔账他早就算过,用不着人教。
他也愿意在那位手底下办事。这一层他想得清清楚楚,一点也不觉得难堪。他愿意,不是因为那位本事大,也不是因为那位脾气好——那位的脾气坏得出名。他愿意,是因为那位站在那个位置上,那个位置连着华盛顿,连着钢,连着油,连着药品和卡车。同一句话,从那位嘴里说出去,能换来一个师的全套装备;从他孙立人嘴里说出去,换不来五千双鞋。
把那身军装和那本护照拿掉呢?那位就是一个六十岁的、脾气很坏的、中国话说得不错的老先生。真到了那一天,他一样会请他喝茶,一样会陪他谈上半天,谈完拱拱手说一句:将军,实在没有办法。
这一层他不打算跟任何人讲,也没有必要讲。
可愿意归愿意。没有军事委员会那一道命令,愿意一钱不值。他今天要是自己开拔,明天纸上写的就不是整补两个字。
至于上报——他从头到尾没有想过。战区参谋长到师部来看一趟,谈了一个多钟头,这有什么好报的?他坐在桌前笑了一下:这一层他心里有数,眼下全缅甸大概只有他一个人,是真把那一位当长官看的。
---
同一天下午,腊戍。军长的办公室里就杜聿明和罗又伦两个人,林安来送材料。
杜聿明在两个电话中间抬起头,问缴获那批文书理得怎么样了。
“报告司令,处理完了。”林安说,“烧过的地方注明缺字若干,没有替它补。提到船期和卸载的另抄了一份。剩下的一大半是各中队的补给报表,我按日期和单位分了类,一共七十三件。”
“七十三件里有几件提到腊戍?”
“十一件。”
杜聿明“嗯”了一声,把那份接过去翻了两页,忽然说:“明天那个会,你有什么想法?”
林安愣住了。“报告司令,我说了不算数的。”
“叫你说你就说。”
她把手里的东西往身侧收了收,开口了。
“报告司令,我以为这些会都是务虚会,咱们应该抓紧跑路。”
罗又伦正在喝水,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曼德勒会战打不成了。”林安说得很快,“能打的师就那么几个:新二十二师在细包顶着,二〇〇师在棠吉以北顶着,九十六师还在路上,六十六军守家,新三十八师在江西岸替英国人做掩护。一个也抽不出来。日本人现在最怕的不是打不赢,是我们跑掉——六万人整整齐齐从腊戍退回云南,他们打这三个月就只换来一片地皮。所以他们一定要抄腊戍的后路,今天早上那支带山炮的已经在抄了。”
她停了半秒,接着往下说。
“滇缅公路重开也是空话。重开的头一件是仰光,仰光在人家手里,是他们卸兵进来的港口。我们拿什么去夺?眼下留在缅甸,剩下的只有搬东西一样。孟上尉算的是十七天,我以为十七天太长了,能搬多少搬多少,搬完就走。”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声音大了些。
杜聿明没有接话。他把手上那一页翻过去,又拿起下一份东西。
他心里跟她想的一模一样,可这一句他一个字也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