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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裂隙铸死南北隔,孽缘埋入待烽烟^……

驿马踏碎沿途风尘,帝王那道定死南北界限的圣谕,由三路信使分头出发,一路北上雁门,一路南下姑苏,还有一路留在京城,誊抄副本张贴在九城城门、市井通衢,昭告天下万民。

白纸黑字,写尽裁定。短短数条,便将温以宁与宋安然之间那跨越数年、以血肉性命托举出来的羁绊,强行钉上“祸乱纲常、私结朋党”的烙印。消息所过之处,市井沸腾,儒生振笔,乡绅聚众,世俗那股盲从反噬的恶,借着一纸圣谕,名正言顺地蔓延到大曜每一处乡野村落。

北疆雁门,中军主帐。

圣谕被供奉在案上,朱红御印刺眼夺目。帐内文武、各部将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只有帐外呼啸黄沙不断撞击牛皮帐幕,发出沉闷的轰鸣。

陆峥捧着圣谕副本,指尖微微收紧,抬眼看向立在帐中一身玄甲的温以宁。她肩上甲胄还带着边关风沙的粗粝,侧脸线条冷硬,唯独眉骨下那道当年坠崖留下的旧疤,在烛火下泛着浅淡的白。那道伤疤,是当年为引开追兵、护住温家少帅留下的印记,是属于宋安然的印记,也是埋藏在岁月之下,无人敢轻易触碰的秘密。

“少帅,圣谕要求您上表自劾,公开与江南宋氏划清界限,斥责宋安然以财力干涉北疆军政,断绝两地私下来往。”陆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一旦奏疏递入京城,天下人都会认定,您与宋主子彻底反目。”

温以宁垂眸,目光落在圣谕上那句无诏不得归京之上,良久,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纸面。

她早料到会有这一步。帝王不会取她们性命,不会剥夺她们手中护守山河的力量,他最阴狠的手段,从来不是刀斧屠戮,而是借万民之口、朝堂之律,逼迫她们亲手斩断彼此。

相爱之人,必须当众互相指摘;彼此依靠的战友,必须对外宣称势同水火。

这便是权力的游戏,也是全员恶局里,强加给她们二人的刑罚。

“拟疏。”温以宁开口,嗓音平静无波澜,每一字都清晰地落在帐内众人耳中,“依圣谕所言,上表自劾。言明宋氏财力渗透北疆粮道,私蓄死士,干预边防部署。宣告从此北疆断绝与江南私下往来,军政互不互通。”

帐下一名跟随她多年的老将骤然上前一步,抱拳急谏:“少帅!万万不可!这封奏疏一旦送入京城,载入朝野文书,千古之下,世人只会当真认定宋氏是祸国奸商,认定您与她反目成仇!您二人暗中布局的苦心,再也无人知晓!”

“本就不需要世人知晓。”温以宁抬眼望向南方,目光穿透层层黄沙、千里山河,落向烟雨笼罩的姑苏城,“世人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可供唾骂的罪名。这封奏疏,演给朝堂看,演给万民看。”

“万民已经认定,是你我私情搅动天下。那我便顺着他们的心意,亲手割裂羁绊。”

她眼底没有悲戚,只有一种沉到骨里的通透。她们如今所有隐忍,所有自我玷污,都是为稳住当下大局。一旦此刻反抗,北疆铁骑挥师南下,战火再起,流离失所的百姓只会更多,而所有战乱罪责,依旧会全部扣在她与宋安然头上。庸众不会记得起兵缘由,只会记住,是这二女掀起战火,荼毒苍生。

老将怔怔看着她,最后缓缓垂首,再无劝谏之言。帐内诸人,有人面露愤懑,有人心生动摇。几名年轻将领本就受市井流言影响,此刻听闻奏疏内容,眼底的疑虑更深。温以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淡淡下令。

“传令全军,此后军中不得私议江南宋氏,凡私下传递江南书信者,按军法处置。”

军令落下,北疆大营的人心悄然撕裂。一部分将士看透世道浑浊,知晓主帅是不得已为之,选择沉默坚守;还有一部分将士,被连年流言裹挟,心底的信任彻底崩塌,认定少帅当真被私情蒙蔽,如今幡然醒悟与宋氏决裂。当夜,便有三支小队暗中集结,连夜拔营,脱离雁门,弃甲南归。

陆峥清点完叛逃人员名册,回来复命时,神色沉重:“一共一百二十七人,都是戍边老兵。他们听信市井檄文,认定您此前勾结宋氏,祸乱大曜,如今不愿继续追随。”

温以宁淡淡颔首:“要走的,不必拦。人心本就易被流言牵动,俗世愚昧,强求不得。留下之人,便是愿意同我一起,背负万世污名镇守北疆的人。从此北疆将士,只守国土,不盼民心感念。”

千里之外,姑苏,宋氏水榭。

烟雨连绵,细密雨丝落满湖面,荷叶残卷,水汽氤氲。

圣谕同样送到宋安然手中。一身素色长衫的她坐在水榭案前,指尖捏着那卷明黄文书,指尖微微泛白。她脸上没有激烈的情绪,安静地听着暗卫汇报北疆传来的密讯,温以宁准备上表自劾、公开切割江南与北疆的消息,一字不落传入耳中。

暗卫单膝跪地,声音压抑:“主子,北疆那边已经开始草拟奏疏。朝中官员、江南各地儒生已经写好讨伐檄文,在江南各府县城墙张贴,痛斥您以财权蛊惑北疆少帅,私通乱政。不少当年受过咱们赈灾救济的乡邻,主动帮忙抄写、沿街散发檄文。”

这便是世俗最刺骨的恶。

灾年时,宋安然开仓放粮,拿出宋家半数积蓄赈济流民,救活江南数十万濒临饿死的百姓。可仅仅数月过去,流言一起,这些受过活命之恩的普通人,主动拿起笔墨,抄写讨伐她的文书,四处散播她祸国乱纲的罪名。他们心安理得享受她曾经给予的恩惠,又心安理得地加入唾骂她的洪流,用言语利刃,刺向拯救过自己的人。

宋安然缓缓闭上眼,片刻之后重新睁开,眼底最后一丝柔软彻底消散,只剩寒凉。

“拟自劾奏本。”她轻声吩咐身侧幕僚,字句冷静,“承认宋氏过往借漕运之便,私下接济北疆粮草,越界干预边防事务。裁撤江南派驻北疆的全部暗线,解散半数私护卫队。昭告天下,从此江南商政,与北疆将帅再无牵扯,斩断所有私下往来。”

幕僚大惊:“主子!此奏本一旦递上,等于您主动认罪!后世史书,将直接坐实您干政祸国的罪名,再也无法洗刷!”

“本就没想洗刷。”宋安然望着湖面绵绵烟雨,轻声道,“温以宁在北疆上表斥我,我在江南自劾认罪,一唱一和,朝野才会放下戒心。帝王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万民想看的,也是你我反目。那我们便成全所有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决绝:“传令下去,解散半数护卫,收回各地赈灾碑记,销毁所有记载宋氏救民事迹的文稿。从今往后,江南宋家,不再做善事,不再留善名。世人要骂,便让他们去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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