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深山古村归来不过数日,一夜北风过境,雾港迎来了本年第一场落雪。
夜半时分,碎雪悄无声息漫天飘落。
陆清鸢是先被寒意扰醒的。
窗纸外朦朦胧胧泛开一层浅白,屋内暖炉炭火静静燃着,暖意裹住床榻。她微微动了动身子,依旧窝在苏砚怀中,长发铺散在锦枕之上。
苏砚本就浅眠,察觉到怀中人微动,便睁开眼。长睫垂落,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惺忪,少了平日文道尊神的清冷锐利,只剩人间烟火的柔和。
“醒了?”她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手掌轻轻抚过陆清鸢的后背。
“下雪了。”陆清鸢鼻尖蹭了蹭她的锁骨,语气满是惊喜,“你听,外面静悄悄的。”
风雪簌簌,落于屋檐瓦当,细碎轻响连绵不绝。
苏砚微微抬眸望向窗棂:“是初雪。”
万古岁月,她见过九天寒雪,见过墟界冰霜,却从未有哪一场雪,像此刻这般动人。只因身侧有一人同看。
二人不愿再睡,披好厚袄,推开内室屋门。
整个临水别院尽数覆上一层素白。天井的石缸、假山、廊檐,处处落满松软白雪,梅树枝头压着团团雪絮,几点红梅傲雪悄悄绽开。
知岁早就醒了,一身三花绒毛,正蹲在廊下,好奇伸出小爪子扒拉飘落的雪花,爪子一碰雪便猛地缩回,歪着脑袋喵喵轻叫,模样憨态可掬。
陆清鸢看得莞尔,弯腰将小猫抱进怀里,伸手接住一片旋转坠落的雪花,雪花落在掌心转瞬消融成一点冰凉水渍。
“难得大雪,我们煮雪烹茶好不好。”
“听你的。”
苏砚取来干净的竹篓,登上台阶,收集屋檐之上没有沾染尘土的新雪,装入青瓷茶罐。
屋内红泥小炉烧得通红,雪块缓缓融化,清水澄澈。茶叶投入壶中,热气袅袅升腾,淡淡的茶香混着屋外清冽雪气,漫满整间暖阁。
两张软椅并排临窗,窗上蒙着薄薄寒气。
知岁蜷在软垫上,把自己团成小小的毛球,闭着眼打盹。
热茶斟入白瓷杯,白雾缓缓升腾。
陆清鸢捧着温热茶杯,指尖被暖意烘得柔软,望向窗外漫天飞雪。
“从前征战各方,每逢寒冬,不是身处凶险幻墟,便是奔波济世,从来没有静下心好好看过一场雪。”
苏砚指尖轻叩杯沿,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往后岁岁落雪,我们都不必奔赴险境。只守这一方小院,煮茶,赏梅,安度冬日。”
陆清鸢转头看她,屋内暖光映在苏砚眉眼,冲淡了她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她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上苏砚的肩头,雪花还在窗外绵绵不绝地落。
茶过两盏,雪势不见减弱,越下越大。
陆清鸢童心泛起,拉着苏砚走到天井庭院。
落雪扑在衣袖、发梢,点点冰凉。
她弯腰掬起一捧白雪,双手合拢团出一个不大的雪团,却舍不得用力丢出去,捧着走到苏砚面前,眉眼弯弯,睫毛沾了细碎雪沫。
“你看。”
苏砚望着她冻得微微泛红的指尖,伸手握住她的双手,用自己掌心温度替她驱散寒意。
“手都冻凉了。”
“没关系,好玩。”陆清鸢笑出声,轻轻挣开,又弯腰继续团雪,“来,我们堆个雪人。”
没有神通施法,就像寻常俗世儿女,亲手一捧一捧拢起积雪。
陆清鸢负责堆雪人的身子,苏砚便寻来干枯树枝当做手臂,又折下两朵艳红的腊梅,嵌上去当做雪人的眉眼唇瓣。
知岁也凑过来,在雪地里来回踩踏,踩出一串小小的梅花脚印,时不时扑向飘落的雪片,扑空之后便晃晃脑袋,惹得二人阵阵发笑。
半个时辰过后,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立在院中梅树之下。
陆清鸢后退两步打量自己的成果,十分满足,呼出一团白茫茫的白气。
风雪稍缓,天地一片寂静。
苏砚解下自己身上厚重的素色大氅,披在陆清鸢肩头,将人拢到自己怀里,替她挡住呼啸寒风。
大氅之上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墨香。
陆清鸢缩在宽大的衣料之中,仰头望向漫天飞雪。
“苏砚,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我们不曾相遇,会是什么模样?”
这个问题藏在心底许久,今日落雪,才终于问出口。
苏砚拥着她,目光望向落雪的远方,缓缓开口。
“我应当依旧独守文脉书楼,勘天道,阅古今,万古孤寂,岁岁独行。”
“而你,会不停奔走世间,渡尽世间苦厄,把所有温柔分给众生,唯独亏欠自己。”
“那样的人生,纵然伟大,却太过凄苦。”
她低头,鼻尖几乎碰到陆清鸢的额头,落雪落在二人发间,转瞬融化。
“万幸命运辗转,跨过重重幻墟与生死劫数,我遇见了你。”
陆清鸢心口发烫,伸手环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的衣襟。
“我不愿再回到孤身一人的日子。”
“不会。”苏砚的声音笃定而温柔,“往后风雪,四季,劫难,欢愉,万事万物,皆与你共。”
雪停已是黄昏。
暮色沉沉,残雪铺地,寒梅暗香浮动。
二人回到屋内,褪去沾雪的外衣,正准备点燃灯火,院门外传来轻轻叩门之声。
这般大雪寒天,会前来别院拜访的人寥寥无几。
陆清鸢有些诧异,走上前去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一位白发老者,衣衫落满白雪,身形佝偻,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
老者并非旧识,是从之前那座隐世古村远道而来。
“神女大人,苏砚尊上。”老人躬身行礼,神色恳切,“村里整理旧物,翻出一封百年前的旧信,是当年外出逃难游子留下,历经百年,辗转留存至今。村中无人读懂信上晦涩古字,便嘱托我,冒雪送来,恳请二位帮忙看一看。”
苏砚闻言,微微颔首,请老人进屋避雪。
屋内炉火烧得暖和,老者将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张泛黄发脆的古旧信纸,纸张多处破损,墨迹大半褪色,字迹是早已少有人识的古体行书。
苏砚接过信纸,目光扫过纸面,文脉之力缓缓流淌,破译那些模糊残缺的字句。
陆清鸢坐在一旁静静等候,知岁跳上桌子,好奇嗅了嗅旧信纸,被陆清鸢轻轻按住脑袋。
信,是百年前一位离开故土的少年写给家中母亲。
少年逃难流落他乡,颠沛流离,吃过无数苦,却不愿家中亲人担忧,字里行间尽数报喜不报忧。他写他乡月色,写自己谋生的艰难,写夜夜梦回故土,期盼有朝一日踏雪归乡。可这封信,终究没能送回村落。
少年后来客死异乡,这封家书,被路人收下,代代保存,兜兜转转,时隔整整百年,才终于回到故土。
读完信,屋内一片安静。
陆清鸢心中怅然,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
“原来世间还有这么多没有抵达的思念。”
苏砚指尖轻轻抚过残破信纸,神色沉静。
“山河浩荡,离合无常,古往今来,不知多少家书,终究无法抵达归人之手。”
老者听完信中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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