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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纵心于国偏引泣泪

赵宜徽紧盯着皇帝的脸,试图从他温和慈爱的面容上确认他的温和。

她没有想到,皇帝竟然会单独拎一个韩洵出来,询问她的意见。

再说,此行韩洵随护确实有功,可也不至于为此便授以军镇节度使的阶官,享“建节”之荣。且韩洵本就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如今再添此等官秩,权势属实是另人侧目。

赵宜徽心思九转后,谨慎道:“爹爹善待臣属、明察臧否,一应赏罚自是无有错漏。只是这‘宁海军节度使’一衔,地位尊崇列武将之最,俸禄优厚过宰相所得,眼下对于韩都帅而言,是否过于夸张了?”

皇帝打量她片刻道:“朕连在地方上搜罗花石的朱勉都能授以宁远军节度使,韩洵如今算是实实在在地于国有功,慎儿倒说是赏不得了?”

赵宜徽听了心里有些堵得慌。

“罢了,慎儿说他当不得,那想来应是真的当不得。”

“我……”

皇帝笑着打断她道:“嗯,我想想,韩洵也曾以文状元之身除端明殿学士,今又有功,朕便再赠他一个‘资政殿学士’的贴职,虽不及节度使武将之极的品阶,但也算是朝中高资望的荣衔。再有,使团其余人的奖陟升迁之事,朕打算直接交由吏部去办,眼下更要紧的,是迎金使的春宴之事。”

赵宜徽哑然无言,只好郁闷地提起袖子道:“是。”

待到晚时,天边红霞尽褪,王府门口也已挂上明亮的纱灯,而余家傲早已守在王府门外翘首以盼。很快,王府的马车便循道而归。余家傲喜得带人迎了上去,府里的随从侍女们许久不见赵宜徽,也一个个放下了手里的事务,跟着余家傲一起来迎接殿下。

“殿下万福。”

赵宜徽刚探头出来,众人便齐刷刷地对着她行礼,她便赶紧走下车来,扶起为首的余家傲道:“都起来,这是做什么。许久不见,倒是还生分了。”

余家傲笑道:“哪里是生分,明明是殿下回来,大家喜来相迎呢。”

说话间众人已起身,赵宜徽拉着余家傲的手往府里走,边走边努嘴道:“偏你会说话,必是这些日子跟在芙儿身边,也学得更伶牙俐齿了。”

余家傲道:“表姑娘舌灿莲花,奴哪里敢比。哎对了,表姑娘没跟殿下一起回来吗?”

“哪有,我这好妹妹,拿了琴书就翻脸不认人了。”赵宜徽说着心有所想,稍稍偏头俯在余家傲的耳旁道,“你过会儿直接来我的卧房。”

“是,殿下。”

余家傲安排好府中琐事后便依言来到了赵宜徽的卧房,此时赵宜徽正面镜而坐。她抱着一尊玫瑰紫釉海棠式花瓶进门,过后将其放在了赵宜徽手边。

绚丽如晚霞般的瓷瓶里斜插着几朵含苞未开的荷花,待她靠近时,粉朵碧叶掩映其面,赵宜徽拨弄了两下,道:“这花瓶可是官家近日赏赐的?”

余家傲叉手回道:“是。殿下携金国二太子返程的消息一传来,官家便派人送了好些东西到府里,这花瓶便是那时送来的。我瞧着这颜色好看又独特,所以便预备好等殿下回来的时候,好插花放到卧房里来。”

赵宜徽叹了一口气,放开手中青荷,眼眸微敛道:“我急着叫你来,其实是想问问万岁山之事。我方才在爹爹和孃孃那里也分别瞧见了这样成色的器具,看这颜色,像是钧窑的铜红釉,窑变多色。此物京城罕有,爹爹早先为了供给艮岳的陈设瓷,将其产地河南禹州的窑场尽数没为官窑,故此等釉色非当地不能产制。眼下此物又被配套烧制运送进京,照此推算,难道是我不在的这些时日,艮岳又复工了吗?”

她话说得严密,余家傲便也直言道:“殿下见微知著。其实在您出京后不久,官家便复了朱勉在苏杭应奉局的差遣。接着,奴便听闻万岁山复工了,而花石纲也重新满载着各地巧物,沿运河络绎进京。”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赵宜徽边说边弓起身子,声音发哑。余家傲见状立即蹲下来看她,“殿下……”

只见赵宜徽单手支额,掌心相对的眼眸里,一滴泪珠盈然滚落。

“前岁,东南诸路水灾旱灾不断,南方多地难民流离;去岁,因着曹逐提出的茶盐专卖之制,逼良为盗,有多少百姓无奈之下做了私贩,被捕后处以极刑;年前,两浙一带摩尼教屡禁不止,游手的贫民被有心之人煽动利用,被捕之人皆遭屠戮。”

她说着紧闭双目,数行清泪伴着泣声而下,“饿殍遍地聚,千里无人烟呐。民生疾苦如斯,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爹爹还要搜刮百姓的血肉来修饬园林、扩建宫室。余儿,你说是不是我太懦弱、太惯于明哲保身了,我一直以来拒绝明争一心暗斗,却丝毫没有改变这残忍的世道;我该伏阙上书,我该犯颜直谏,我……”

“殿下。”余家傲抚着她的背,满眼心疼地看着她,“殿下不能如此想。您是皇子又身处朝堂,身份地位本就微妙,国朝严禁宗室参与朝政,官家对您已属特例,正因如此我们才没有羽翼没有根基。若您现在因一时之气犯颜直谏,惹怒了官家,这参政之权必是说夺就会夺的。到那时,殿下岂不是更加懊悔,面对佞臣弊政更加无力?”

赵宜徽听着她的话,缓缓抬起头来,看向镜中沾染清冷的愁容。

“羽翼,根基。余儿,你觉得韩都帅,算是我的羽翼吗?”

“啊,他。”似是觉得赵宜徽的话有些突然,余家傲边掏出罗帕边犹豫道:“韩都帅似乎一直想要跟殿下走得近一些。”

赵宜徽失笑一声,“连你也看出来了,想必爹爹也是这样觉得的吧。”

“怎么了殿下,是官家问您什么了吗?”

“官家用韩洵升官之事来试探我,问我是否赞同授予韩洵节度使的官位。我说,‘建节’之名过盛,不宜因此小功而加封,陛下畅然一乐。”她说着又将目光投向了那尊色彩夺目的花瓶,“可是他后来的话让我更加难受,像他说的,连朱勉那样贪污祸国、巧讨圣心的人都能获封节度使,真正为国之人却为何要守功难封呢?”

“我之前不是没有试想过,我若干涉朝政,终有一日爹爹会与我生分,甚至会试探我、防备我,可当他真的站在我面前,话里话外地验证着我是否跟韩洵结党营私的时候,我还是好难受。”

余家傲的眼中也蓄起了泪光,她攥着帕子轻轻为赵宜徽拭泪,安慰她道:“或许是当局者迷,官家是这天下权力的来源,也是天下权力的归处,一张一弛间,他也会偶尔迷失吧。”

赵宜徽听着她的话,拈帕时轻揉着眉眼,眸光半泄,“可是他明明是这世上,最不该迷失的人。”

但对于皇帝来说,其实没有什么该不该的,只有他想不想做的。按照他那天对赵宜徽说的话,事后皇帝果然颁旨加授了韩洵资政殿学士之职,随行的一众官员也都得到了或大或小的加封晋升;可紧接着,一个噩耗传来——官家调刘贯回京了,还是在春宴举行的前一日,让他重回枢密院任职。

虽说盟金伐辽一事需要朝中主战派的大力支持,可刘贯此人媚主贪功、居心不良,赵宜徽此前联合韩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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