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深山藏阴,寒胎落尽
自深宅决裂、二人分院陌路,沈清婉始终未提和离、未断名分。
江文远心底便存着一分自欺的执念。
他总以为,她不是全然绝情,只是伤痕刻骨、冰封于心。
只要余生俯首赎罪、寸步守业、默默弥补,待岁月抚平伤痛、待孩儿平安降生,终有一日,芥蒂可消、前错可补。
这一丝渺茫念想,成了他绝境浮沉里唯一的依托,是他余生死死攥住、绝不肯放手的余生归途。
灵堂西隅,暗影沉沉。
柳如烟怀抱幼子江天佑,低眉敛目跪伏末席,身姿温顺怯懦、安分畏怯,混在满堂哀戚族人之间,卑微无声、全无锋芒,任谁看去,都是无依无靠、弱势可怜的孤苦妇人,无人设防、无人猜忌。
无人知晓她心底翻涌的惊惶与阴寒算计。
她半载蛰伏深宅、步步隐忍筹谋,借秋池乱象除尽稚童、借悲恸混沌耗损二老,本以为可斩断沈家正统嫡脉、空出基业传承之机,为自家孩儿搏一场来日前程。
偏偏千算万算,漏了最致命的一局——
沈清婉暗怀七月正统嫡胎。
依沈氏族规、世族礼法,此胎一旦降生,便是名正言顺、录入族谱、承继宗祠、执掌基业的沈家正统。
而她的孩儿江天佑,私生无名、无籍无宗,永世无缘沈氏基业、无缘名门正统。
一瞬彻悟,柳如烟眼底温柔尽数敛去,心底戾气暗生、杀机再起。
表象依旧恭谨谦卑、悲戚得体,无人窥见,她已悄然改易全盘棋局,布下新一轮无声阴杀。
她冷眼洞穿江文远此刻的颓靡孤绝、罪孽惶然,更看穿他依托嫡脉存续而生的软肋与执念。
从前夫妻隔阂、决裂疏离,她无从近身、无从借力;如今他心神溃散、前路空茫、罪身孤立,正是最可趁之机。
自此,柳如烟拿捏分寸、进退轻柔,不再刻意避嫌蛰伏。
依旧恪守礼数、不逾规矩,却常借料理丧务、清扫灵堂、侍奉茶汤之名,稳稳落于他的视线之内。
或默默整理灵前供品、轻拂尘灰,安静无争;
或寒夜送衣奉茶、柔声劝他节哀自重;
或垂首伫立角落,眼底盛着恰到好处的悲悯与体谅。
满堂族人皆避他罪孽、人人疏而远之,阖府仆役皆畏他落魄、不敢近身。
唯独她静静相伴、温声宽慰、妥帖周全。
世人皆道她知恩守分、心地良善,无人看破,这润物无声的近身陪伴,是她步步为营、拿捏人心的精密筹谋。
穿堂风雪凛冽,卷动满院纸灰,苍凉覆庭、死寂浸宅。
江文远抬眸凝望身侧孑然伫立的女子,心口空茫如废墟,剧痛彻骨。
那个曾予他年少赤诚、青梅温存、阖家烟火的沈清婉,早已被他亲手推入万丈炼狱。
她半生热忱、满眼温柔、岁岁期许,尽数被他一念私念碾碎焚尽、化为寒灰。
沈清婉淡淡抬眸,目光轻扫而过。
无憎无怨、无悲无喜、无恋无憾。
七年夫妻情分、年少痴恋、朝夕相守、岁岁温存,至此尽数归零。
爱恨焚尽、前尘作废,此后陌路殊途、山河两隔,再无半分牵扯。
三日后,丧仪依吴中世族古礼尽数落幕,族人礼毕散去,先人灵位安稳入祠。
喧嚣尽歇、人情散尽,偌大姑苏沈府,彻底沦为一座暗流蛰伏、杀机暗藏的噬人危楼。
风波未平、阴害未绝、祸根未除,此地再无半分安稳栖身之地。
沈清婉心意决然。
姑苏城内宅邸仅是经商拓展的浮华门面,沈家真正的宗族根基、祖地命脉、隐秘后手,尽数扎根深山祖宅。沈太公临终托孤、留存后手,便是她乱世自保、存续血脉的最后依仗。
为护自身周全、保全腹中嫡脉、守住沈氏百年祖业,她决意斩断城内地缘、归隐深山乡野。
临行之前,她以沈家正统主母之名,尽数清点封存宗族核心基业。
世代田契、地册、商号总账、宗族私契、祖产凭据,一一收拢、悉数带走、寸毫不留城内。
凡属沈氏根本传承,绝不许半分落于外人之手、沦为他人嫁衣。
私人物件极简收拾,仅两箱旧物随行:
一箱收纳双亲遗留零碎,留存双亲余温;
一箱珍藏一双孩儿幼时贴身旧物,留住人间最后一点阖家温存。
诸事既定,她携忠心老嬷嬷、贴身丫鬟、旧任江管家,一身素孝、一身孤韧,决然辞别满目疮痍的姑苏沈府,奔赴深山祖宅。
深山落雪茫茫,旧梦彻底成寒。
前路孤寂漫漫,她自此一身担尽沈氏山河,静待来日风起,清算沉冤、重振门庭。
万历二十一年深冬,吴地霜雪漫卷、寒意浸骨。
沈清婉辞别姑苏那日,朱门青石阶前雾重霜寒,青篷马车静立风雪之中。
她立高阶之上,脊背孤挺如松,至终不曾回头一眼。
这座深宅,载过她年少烂漫、婚嫁安稳、岁岁烟火,也埋落她一双稚儿、二老至亲,埋葬她毕生热忱期许、半生人间暖意。
一步踏出朱门,前尘爱恨尽数斩断;
一别姑苏繁华,此生安稳永成旧梦。
江文远独立檐下风雪,寒雨浸透重孝衣袍,朔风刮彻筋骨,久久凝眸远望。
直至那道单薄孤绝的身影随马车渐行渐远,消融于江南茫茫烟雨风雪之间,眼底只剩荒芜死寂,滔天悔恨沉沉覆压心肺。
他至此方才彻骨明白——
自他一念执念香火、默许外人入局那日起,便亲手封死所有退路,种下此生永世难赎的罪孽。
执念宗族血脉、机关算尽权衡,终究弄丢了唯一真心待他的人,碾碎阖家安稳,毁尽年少坦荡光阴。
可心底那缕自欺的期许,依旧不肯熄灭。
他固执认定,她只是深陷丧亲失子的剧痛、暂避纷争,并未真正斩断所有情分。
只要夫妻名分尚在,他便仍有赎罪弥补、静待归期的余地。
大雪覆满沈府朱檐屋脊,城内爱恨风波暂且沉寂。
无人知晓,深山祖宅深处,一场更为阴寒、更为绵长的死劫,已然悄然酝酿。
沈清婉入山随行护送之人,是江文远早年救下、悉心栽培的心腹随从江宾。
旧任江管家随主入山、留守祖地打理庶务,姑苏城内大管事之位悬空。
江文远趁丧仪落幕、人事更迭之际,将沉稳缜密、素来忠心的江宾擢升为沈府明面总管事,总揽阖府杂务、商事调度、内外人事,一跃成为姑苏沈府核心掌事之人。
新旧交替悄无声息、规制平稳过渡,无人察觉,这是江文远暗中收拢府中权柄、稳固自身主事地位的一步暗棋。
沈清婉动身之前,府中下人曾数次撞见柳如烟一身素衣,徘徊静云轩外檐。
姑苏世族内宅规制森严,无名外室严禁擅登主母院落。
守门婆子碍于姑爷颜面,未曾厉声驱赶,却严守家规、拒不放行。
柳如烟久久伫立轩外,欲进不得、欲见无缘,最终默然折返。
府中仆役私下闲谈,皆赞她温顺良善、感念主母劫难、有心宽慰,只道是沈清婉心寒意冷、不愿相见,无人窥见她眼底深藏的阴诡筹谋。
数日后,府中采买依例采办安胎物资,山野鲜菌、平和草药、寻常艾糖蜜浆,尽数送入主院,专供沈清婉安胎调养。
江南世族妇人安胎,素来以艾蜜调汤润燥安神,是寻常风物、寻常俗礼,无半分异常。
库房洒扫仆妇曾瞥见柳如烟在偏廊阴影处短暂徘徊,来去无声、行迹清淡,无人深究、无人起疑。
柳如烟无权私采物件、无权私动公产,全程借府中公采之物动手,不留半点私行痕迹。
她熟稔吴中山野草药、深谙草本配伍利弊,从不选用药性暴烈、易留破绽的猛药,唯恐引来医者追查、落下祸端。
唯独挑中太湖西山独有、寻常医者极少辨识的阴寒苔草。
此草生于湿崖石苔之间,形貌朴素、随处可见,少量服食毫无异象,无从察觉。
唯独孕满八月、胎元厚重稳固之时,长期微量服食,可阴寒凝滞宫脉、缓耗胎气,日积月累、暗损本源。
药性绵长隐匿、发作迁延缓慢,无急症、无外伤、无暴烈痛楚。
即便胎气衰败滑胎,乡医诊脉,只会归因于大悲伤元、郁结伤身、奔波劳损,永远查不出人为加害的半分凭据。
沈清婉奔赴深山一路车马颠簸、心绪沉郁、口舌燥闷。
随行老嬷嬷体恤她八月重胎、行路辛苦,日日取艾糖蜜浆温水调和,供她润养安神、舒缓疲惫。
一路断续服食十余日,深山行路闭塞、无专职医工随行,偶觉小腹沉坠、气血乏力,她只当是长途劳顿、悲恸伤身,从未疑心日常安胎汤水暗藏杀机。
抵达祖宅第二夜,山间寒雾浓重、阴气侵庭。
白日行路劳损叠加多日潜藏阴寒药性,一并骤然发作。
夜半三更,腹中绞痛翻涌、气血逆行、周身寒彻入骨,维系八月有余的稳固胎气,骤然溃散崩离。
老嬷嬷彻夜榻前守护、煎汤温养、抚脉安神,倾尽所有法子护持胎元,终究无力回天。
一夜寂然煎熬、无声痛彻。
已成型八月的沈家正统嫡脉幼子,悄然殒落、尽数归零。
整场祸变,无磕碰、无外感、无急症、无痕迹。
药性早已消融汤水之中,无从溯源、无从查证、无人可辨。
山野乡医仓促赶来诊脉,终究只能定论:接连浩劫、情志俱损、悲恸耗元、气血虚空,胎元自溃、天命难留。
闭塞深山,隔绝姑苏所有消息,无人知晓那坛寻常安胎蜜浆,藏着深宅最阴毒的人心鬼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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